第九十八章 身作六禮

  桓琰沒有說話。

  蕭寶夤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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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侍郎只是輕輕轉著杯盞,仿佛講得是別人的事。

  「後來呢?」

  高敖曹率先打破了沉寂。

  「後來……元遙去鬧了一番,我不敢。」

  「因此他下獄,幾乎被殺,我便托我那位族兄上奏,這才得以免死……」

  桓琰只覺得這藥香,現在有些刺鼻。

  「崔侍郎,學生……明白了。」

  崔護把杯盞放下,緩緩起身。

  「你明白就好,明日……我再讓崔侍中出面,你在我這多住些時日,他不敢動你。」

  桓琰搖了搖頭,只是笑。

  「老師,學生來洛陽,只明白了一件事。」

  「嗯?」

  崔護探出的腳,此時停下。

  「洛陽容不下我,我也容不下洛陽。」

  「學生今日就回四門學,老師不必擔心。」

  「學生……有打算了。」

  這是他第一次當著外人的面,叫崔護一聲老師。

  崔護眼裡,湧上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人的身影,此刻已經和眼前這位少年,漸漸重合。

  一樣的文采,一樣的少年意氣。

  「你去吧……」

  桓琰怔住了,他本以為崔護會阻攔,甚至發火。

  可他只有一句輕飄飄的「你去吧」。

  「去吧,我知道我攔不住你。」

  「與元融斗,要三思而後行,你一個人不夠……」

  「也罷,我這身老骨頭,站在朝堂後面,畏畏縮縮太多年了。」

  「如今出來活動活動……也好。」

  當年的遺憾,如今他崔護……絕不能再逃避。

  他不想抱憾終身。

  桓琰看著崔護,後者臉上依舊平淡。

  「學生……多謝老師。」

  他強忍痛意,站起身來。

  而後……

  便當著蕭寶夤和高敖曹的面。

  重重跪了下來。

  他曾跪過崔護。

  那次他手裡拿的,是天子詔書。

  那次是跪天子。

  這次他跪的,只是崔護。

  「侍郎之恩,桓琰不敢忘。」

  「桓琰此去,已懷必死之心,因此……」

  「桓琰懇請崔侍郎,收我為學生!」

  說罷,他低頭,重重叩在地面。

  一叩。

  二叩。

  三叩。

  三叩首,每一下都很重。

  聲音在屋間迴蕩。

  屋子靜下來。

  崔護開口。

  「你可知拜師,要行束脩之禮?」

  他尚未表態,眼裡卻多了一絲不忍。

  桓琰的聲音更大了些。

  「願以桓琰之身為六禮……」

  「獻於老師!」

  說罷,他長伏於地。

  桓琰沒抬頭,直到一雙手按在他的肩上。

  崔護俯身,將桓琰扶起。

  「我自認為……沒有資格做你的老師。」

  「但若我不做你的老師,你在朝中,便再無倚仗。」

  「因此,你這個學生……」

  「我崔護,認了。」

  「走吧……」

  桓琰抬頭,眼角泛起淚花。

  「學生再次,拜過老師!」

  他俯身再拜。

  ……

  四門學,齋舍內。

  日上三竿,三人卻還沒起床,此時仍裹在被窩裡打鼾。

  直到桓琰推門,高敖曹緊隨其後。

  賈思勰睜開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

  「你倆昨晚去哪了,怎麼一夜不見回來?」

  桓琰有傷在身,動作仍有些彆扭。

  「去處理了些私事。」

  「你受傷了?」

  「磕了一下……思勰。」

  桓琰低聲叫他。

  「嗯?」

  「幫我個忙。」

  ……

  齋舍外,桓琰尋了一處偏僻角落。

  二人圍著石桌坐下,高敖曹立在桓琰身側。

  「說吧,什麼事兒?」

  賈思勰眼睛半眯,打著哈欠。

  「幫我抄本帳。」

  「抄帳?我哪會那個。」

  「這不是求你幫忙嗎,你不幫,我就把你昨天……」

  「幫!」

  賈思勰一下子不困了。

  「你知道景陵吧。」

  「廢話,我要是說不知道,你是不是要把我當諜探抓起來了。」

  「行,幫我做三件事,只有一天時間。」

  「一天?三件?你去找別……」

  「昨天……」

  「三件,就三件,一天,你說吧。」

  桓琰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頭。

  他的笑此刻在賈思勰眼裡,顯得無比邪惡。

  「我知道你那位親戚,在度支曹任職。可否幫我查一下景陵這半年以來的歲修用料,以及當年修建景陵時,花費的用料,這並不是什麼秘密,不難做到。」

  他放下一根指頭。

  「然後,你幫我打聽打聽都有誰當日去修了景陵,這些名單朝廷雖有,但你應該接觸不到,因此你只需去街頭巷尾,幫我問上一問那些人,修建景陵的人數,約莫是多少,糧耗又是多少。」

  他再次放下一根指頭。

  「你要幹什麼,你要把景陵拆了啊?」

  桓琰把剩下那根指頭放在唇前。

  噓。

  「快說,第三件是什麼?」

  「問的時候順便去城東小市買只烤雞,我受傷了要補一補。」

  「你大……」

  ……

  傍晚,齋舍。

  溫亮和張悠之都不在,不知又去哪鬼混了。

  賈思勰推門而入,身上沾滿了塵土,手裡還提著一隻烤雞。

  他把雞和一捲紙都推到桓琰跟前。

  桓琰還沒攤開,卻看了他一眼,說道:

  「臉色怎麼這麼差?」

  賈思勰看了眼四周,說道。

  「你看一眼這度支曹的修陵用料支出。」

  桓琰把雞遞給高敖曹,後者高興地接了過去。

  他攤開紙卷,細細看著。

  過了一會兒,他臉色也變了。

  「這帳……你確定沒抄錯?」

  賈思勰往旁邊一坐,說道:

  「能有什麼錯,我那親戚親手給我的。」

  「為什麼上面的帳……都是對的?」

  「不然呢?」

  桓琰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句蠢話。

  他把那紙推到賈思勰眼前,說道:

  「石料領用,定額三百車,實領六百車,餘數充入官倉。」

  「……」

  「是日糧食領用,定額五千斤,實際上卻領了八千斤……」

  「也是充入官倉?」

  「正是充入官倉,只是……」

  賈思勰冷笑著搖了搖頭,說道:

  「不是八千斤,也不是五千斤,城東那修築景陵的工匠和我說,最多能有一半就不錯了,修陵的人數定的是兩千六百人,實際上……恐怕只有一千五百人。」

  「而且……每天只管一頓飯,哪裡用得到今日批五千斤,過幾日又批五千斤,林林總總加起來,這些糧食都夠十萬軍隊吃一個月,這些糧,連定額都用不到,又何須多報那麼多!」

  「這就是此帳的奇怪之處。」

  桓琰沉思。

  帳目上雖有差池,但的確沒有什麼錯誤的地方。

  如賈思勰所言,石料,鐵料,灰、糧,這些,全都擺在明面上,有據可依。

  只是……那元融一邊壓榨民夫,削減皇陵用度。

  那餘下來的石料、糧食、鐵料……去了哪裡?

  帳上說充回官倉,桓琰心裡是存疑的。

  如果真要查到元融貪污之證據……

  只能從官倉查起。

  「你在太府有沒有人脈。」

  他低聲問道。

  官倉歸太府管,裡面的調度也不是什麼秘密。

  裡面的小吏都能知曉一二。

  賈思勰只攤了攤手,說道:

  「我哪裡認識那麼多人?」

  桓琰剛想開口,一人卻推門而入。

  溫亮。

  「桓兄找太府作甚,我倒是有人脈,只是不知所為何事啊?」

  「澄明有人脈?」

  桓琰狐疑。

  事實上,同窗雖半年,他與此人關係卻算不上太深。

  「自然是有,只是不知道桓兄用來做何用途?」

  「實不相瞞,在下承蒙先帝厚愛,去除奴籍,如今每晚風涼,皆會念及先帝知遇之恩,因此想做一篇文章,得先知曉景陵的財用核減,用到文章裡面,這樣……」

  「我知道了,桓兄,此事包在我身上!」

  溫亮微微頷首,立即應下,卻又轉為難之色。

  「只是……我那親戚仰慕桓兄文名,可否請桓兄手抄一篇洛水賦,我也好拿去交差。」

  桓琰看著溫亮,後者的眼神中卻沒有一絲異樣。

  他放下心,說道。

  「多謝溫兄,待會兒我便為你抄寫一份,不知明日……」

  「今日,今日便可。我晚上正好要再去一趟永和里那酒樓,繞些遠路,到銅駝街太府找我那長輩幫你取了便是。」

  桓琰微微一笑,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