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醉薨

  光明寺旁,宜壽里。

  元勰登車,一陣風正從宮牆那邊吹來,掀開車簾。

  府中燈火通明,今日王妃剛生產,他本欲陪伴,卻被連下三道急詔,要他入宮。

  推辭不得。

  風有些涼,他正要把車簾拉下,卻見門口立著一人。

  他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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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妃面色蒼白,髮髻也未梳齊,只披一件薄衣,扶門而立。

  「你怎麼出來了,快回去!莫要凍壞了身子。」

  話很硬,臉上卻柔。

  她只是站著,沒動,也沒說話。

  元勰嘆了一聲,親自下車,走到她身前。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掌心卻覺不到溫度。

  她的指尖很涼,像是冰塊。

  他把身上那件皮裘摘下,披在王妃身上。

  「怎麼這麼傻,我只是入宮議事,何須掛念?」

  他輕聲道,語氣溫和。

  「我去去便回。」

  王妃嘴唇顫了一下,眼角滑下一滴淚。

  她心裡不安,自是不想讓元勰去。

  可是……

  她知道他心裡的愁。

  免官之後,他失魂落魄,惝恍迷離,整日在舍中飲酒,喝得爛醉。

  這些事,外人不知,她怎能不知?

  因此,她只是嘴唇微抖,卻終究咬住。

  眼眶裡盈滿了水,一行一行流下。

  元勰心裡一疼,卻只扭過頭去,不敢再看。

  「等我回來。」

  他鬆開她的手,轉身上車,留下一抹倩影暗自神傷。

  車輪碾過街上青磚,聲音沉悶。

  到東掖門時,月色很薄。

  宮牆高聳,輕車欲入,卻忽然停了下來……

  元勰掀開帘子,看向外面。

  駕車的小廝正拿鞭子抽打那頭拉車的牛。

  「走啊,快走,別誤了時辰。」

  鞭子落下,皮肉炸響。

  牛慘嘶一聲,卻絲毫未動,蹄子仿佛釘在原地。

  元勰眉頭微皺。

  這時,門內出來兩個黃門,怒氣沖沖。

  「陛下召彭城王覲見,為何如此遲緩?」

  元勰抬頭,月亮幾乎藏在夜裡。

  他閉上眼,喃喃道:

  「我下車便是。」

  進禁中,燈火通明,酒氣迎面殺來。

  宴席極盛,玉盤羅列,金樽相映,鼓樂齊鳴,諸王盤坐。

  高肇亦在。

  他眯著眼,盯著元勰,眼神藏著一絲冷意。

  元勰衣冠齊整,尋席而坐。

  他抬眼望去,當今天子隱於燈影之後,音容難辨。

  他心裡升起一層哀涼。

  昔日孝文帝病重,是他親自向上天祈求,用自己的命,來換皇兄的命。

  孝文帝臨終前,也曾對當今天子說:

  「無使成王之朝,翻疑姬旦之聖。」

  而如今……

  他卻成了喪家犬。

  酒一盞接一盞,眾人談笑,一如往常。

  元勰起初不願多飲,但每每望向天子,心中涼意更甚。

  他本以為天子召他,是有話說。

  結果,他卻不肯看他一眼。

  一杯……

  兩杯……

  酒入喉,便顧不得意亂。

  夜漸深,宴散。

  諸人皆有黃門領著,到各殿歇息。

  元勰也不例外。

  黃門攙著他來到一處偏殿,屋內陳設簡單,連香也沒點。

  他道了句謝。

  黃門只是低頭,什麼也沒說。

  元勰坐在榻沿,醉意此時襲的最凶。

  他本抱著一絲希冀而來,希望能見天子,曉以利弊,可卻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他無奈地笑了笑,正要脫下鞋襪,躺下休息。

  門外忽然有了動靜。

  不是黃門的輕聲踱步,而是甲冑的聲響。

  門帘一掀。

  有人進來。

  元勰抬眼看去。

  直閣將軍,元珍。

  他身後,跟著一眾武士,此時皆踏進殿來。

  ——腰間都佩著刀。

  元珍手裡,提著一壺酒。

  元勰心頭一震,洶湧的醉意瞬間被驚駭壓下。

  他明白了。

  「金雀,這是何意?」

  元珍不答,只是冷聲道:

  「奉命賜酒。」

  這句話,頗為體面。

  元勰醉意漸消,胸口有些發涼。

  他睜開眼,苦笑著搖了搖頭。

  「陛下想要我死?」

  無人應聲。

  他起身,直直盯著那壺酒。

  「我有何罪?」

  無人應聲。

  他雙腿一軟,癱倒在榻,再開口時,聲音帶著顫。

  「我無罪。「

  」讓我再見一眼陛下。」

  「再見一眼……我便死而無憾。」

  元珍面無表情,但終於開口。

  話冷的像冰。

  「陛下,豈是你能見的?」

  殿內燭火一晃,險些熄滅。

  元勰的嘴唇在抖,他不想死。

  世子今日出生,他又毫無過錯,焉能赴死?

  他眼眶有些紅,像是滿地秋葉的洛陽城。

  「當今天子聖明,怎會平白無故殺我……「

  他開口時,竟帶著哭腔。

  「高肇呢?我要和他當面對質!」

  元珍默默閉上了眼,揮了揮手。

  他身後的武士接過酒壺,向前遞去。

  「我不喝!」

  他起身,一揮寬大的袍袖。

  「見不到天子,我不喝!」

  武士上前,一腳踢在元勰的膝彎。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那武士捏住他的下巴,另一個則死死掰著他的嘴。

  要將那毒酒,硬生生灌進去。

  他不肯喝,死死咬著嘴唇。

  下唇被牙齒咬出了血,從嘴角緩緩流下。

  兩位精壯武士,竟奈何不得這位宗王。

  「打。」

  元珍開口,聲音依舊冰冷。

  那兩位武士起身,將腰間的佩刀取下,握住刀鞘。

  刀環砸下,額角皮肉綻開。

  鮮血迸濺,順著他那張清癯的臉,緩緩流下。

  第二下更重。

  鼻樑塌陷,一片血肉模糊。

  元勰險些癱倒,此刻扶住案腿,指節發白。

  臉上儘是血,頭髮披散下來。

  他踉蹌著起身。

  武士再砸,這次是肋骨。

  鐵環落下,骨斷。

  他眼前一黑,幾乎站不住,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一口鮮血噴出,灑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

  這件袍子,還是王妃親手織的。

  他沒倒下,只是盯著元珍,眼裡儘是悲憤。

  「皇天在上,忠臣蒙冤!」

  一生的忠直,被這一聲撕成碎片。

  屋內一瞬靜得可怕。

  「彭城王……體面些吧。」

  元珍接過酒壺,替他倒了一盞。

  「喝吧……」

  元勰晃著身子,右手扶案。

  那盞毒酒,已被遞到跟前。

  酒很香。

  他的鼻子已經塌陷,隔著血腥味,卻仍能聞到這股香氣。

  宮廷御飲,焉能不香?

  若是這酒里無毒……

  拿給元遙那酒蒙子喝,他定會高興到跳腳。

  崔護則會在旁邊笑他無姿儀。

  他此時卻是在想這些。

  元勰盯著那盞酒,眼皮緩緩垂下,像是妥協。

  他起身,抬手,接過酒盞。

  盞壁尚溫。

  他仰頭,一口飲盡。

  片刻後。

  熾烈的痛開始從他腹部蔓延,像一條蛇鑽進血脈,纏住心臟。

  他眼神一瞬間渙散,卻強撐著身體,不肯倒下。

  他還想再說話,卻張不開口。

  疼痛讓他說不出話。

  武士上前,刀出鞘。

  寒光一閃。

  元勰胸口一沉,像是被石頭砸中。

  耳邊寂靜。

  他的膝蓋,終是軟了下去。

  一聲悶響,元勰倒地,再也不起。

  倒下時,他的視線略過門外的夜色。

  沒有星,沒有月。

  只有高聳的宮牆。

  ——

  向晨。

  宜壽里。

  秋雨綿綿。

  一輛馬車在彭城王府前停下。

  黃門下車,展開黃紙。

  「彭城王,醉薨。」

  秋雨落宮城,將一切都沖洗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