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我們沈家亦自當恪守禮法,為天下仕子做好榜樣才是

  林氏這話問得急切,因為她是過來人。

  當初她懷著容與的時候,小心了又小心,從吃的到用的,從走幾步路到睡幾個時辰,樣樣都精細得不能再精細。

  可到了生產那日,還是傷了身子,再難有孕。

  女子生產本就是一道鬼門關,雙胎生產更是兇險中的兇險,一屍兩命的例子她聽過不止一樁。

  沈容與臉上的表情也變了。

  他握著謝悠然的那隻手悄悄收緊了幾分,力道大得幾乎有些失態。

  謝悠然感覺到了,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見他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平日裡那副從容端方的神色此刻裂開了一道縫,底下是藏不住的緊張。

  她心裡一暖,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意思是我沒事,你別怕。

  其實謝悠然心裡早就隱隱有點預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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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舅母有孕的時候,她見過;從前在村子裡,也有婦人有孕,肚子都是到四五個月才顯懷。

  可她自己這才三個月,就已經和別人四五個月的肚子差不多了。

  日常寬鬆的衣衫穿著都有些緊了。

  如今曲大夫這麼一說,她反倒覺得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落了地,踏實了。

  曲大夫走後,整個大廳里都安靜了下來。

  燭火跳了幾跳,映著各人臉上不同的神色。

  最後是老太太先開的口,她已經收拾好了心情,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我之前讓人給你送去的滋補藥材暫時就不吃了。如今既是已經有了身孕了,就好好養胎。」

  她說完吩咐李嬤嬤,李嬤嬤應聲去了庫房,捧了上好的人參和滋補品出來,用匣子裝好交到小桃手上。

  老太太的目光從沈重山轉向林氏,最後看著自己的長孫,再最後,落在了謝悠然身上。

  她看了謝悠然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語氣不輕不重,可每個字都像稱過斤兩。

  「有些事情,早說晚說都是要說的。如今謝氏有了身孕,還是雙胎,就不好照顧容與了。他身邊也該添兩個貼心人伺候著了。」

  她說著這話,眼睛看著的是謝悠然,像是在等她的回話,「你說呢?」

  沈容與眉頭一皺,上前一步就要開口。

  還沒等他說話,老太太手中的茶盞已經摔了下來。

  啪的一聲,碎在沈容與腳邊,茶水濺了一地。

  「跪下!還沒讓你說話。」老太太的聲音沉得嚇人,目光如刀。

  沈容與跪了下去,脊背挺得筆直,嘴唇抿得更緊了。

  老太太又看向謝悠然:「謝氏,你覺得呢?」

  林氏坐在旁邊,氣得胸口上下起伏。

  「母親,如今悠然還懷著身孕,胎才剛剛坐穩,現在還是國喪期,您就急著給容與納妾?」

  她的聲音都變了調,那是壓了太久的火氣一下子沖了上來。

  沈重山在旁邊拉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坐下,她立即就甩開了,看都沒看他一眼。

  屋裡的氣氛一時僵住了。

  老太太並不理會林氏和沈重山,目光直直地盯著謝悠然,那目光又沉又穩,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威壓,像是非要從她嘴裡撬出一個答案來。

  謝悠然站在沈容與身邊,看著地上那攤碎瓷,又抬頭看了一眼跪得筆直的沈容與。

  他的側臉繃得緊緊的,手攥成了拳。

  她沒有猶豫太久,提起裙擺,在沈容與身邊跪了下來。

  兩個人並肩跪在一處,肩膀挨著肩膀。

  她抬起頭,迎著老太太的目光,聲音不高不低,穩穩噹噹:「夫君願意納妾,孫媳就沒有意見。」

  沈重山見夫人氣著了,兒子兒媳也還跪著,屋裡的氣氛僵得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他不得不站出來打圓場。

  他上前一步,先看了林氏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後轉向老太太,語氣放緩了幾分。

  「娘,如今容與才剛成親都不足一年,謝氏肚子裡還懷著您的重孫子,還是在國喪期,您現在就提納妾的事情,為時尚早。」

  老太太卻穩穩地坐在那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端起重新換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才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靜儀,上次容與失去消息的時候,我是怎麼跟你說的?容與在這一年內,接連兩次遇險,沈家大房真要絕了後你才甘心?」

  她說完看向林氏,目光里沒有火氣,可那份沉甸甸的壓迫感比火氣還讓人喘不上氣。

  她頓了頓,又轉向自己的兒子,「還有你,當年你跟母親鬧了那麼多年,怎麼,如今為著你兒子,也要跟母親較勁?」

  說到這裡,老太太眼淚無聲地流了出來。

  不是方才得知謝悠然有孕時那種喜極而泣,而是積攢了太久的委屈和怨氣一股腦地湧上來,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她一手拍著桌沿,一手按著胸口,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滾下來。

  「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啊?老二和老三就好好的,偏偏你這個占了嫡長子位置的兒子,自己是個痴情種就算了,怎麼還得攔著你兒子學你那一套?」

  這話一出口,屋裡徹底靜了。

  沈重山的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接話。

  林氏攥著帕子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眼圈也紅了,可她沒有再開口。

  這是老太太戳在了最痛的地方。

  沈重山當年為了林氏,不肯納妾,跟老太太僵了好些年,那是沈家最不願提起的舊帳。

  如今老太太把這事翻出來,等於是在沈重山和林氏臉上各打了一巴掌。

  沈容與跪在地上,等祖母的話說了一圈,哭聲漸漸低下去的時候,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他的聲音平穩,條理清楚,沒有半分頂撞的意思,可每一句都說在了點子上。

  「祖母,皇上初登寶座,我日日在衙門裡忙碌,回來已是疲累至極,倒床就睡,無福消得美人恩。

  再者,如今是國喪期間,我們沈家亦是清流門第,自當恪守禮法,為天下仕子做好榜樣才是。」

  沈容與說的話句句在理。

  老太太心裡自然也明了,她今天提這一嘴,從來也沒想過要在今天就把這事給辦了。

  國喪期間不能納妾,這個規矩她比誰都清楚。

  她的意思,是先讓他們心裡有數,別等她開了口再推三阻四,到時候鬧得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