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話說得隱晦,可林氏是過來人,一聽便明白了。
謝悠然如今懷了身孕,竹雪苑偏僻安靜,去的人不多,養胎確實比清風院合適。
清風院的位置雖好,可四面四通八達,同樣也代表偶爾會被人擾了清靜。
她如今的身子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氏拍了拍謝悠然的手背,笑看著她,語氣中帶著幾分瞭然和縱容。
「既然你喜歡,那就再多住一段日子。等什麼時候想搬了,再跟母親說。」
謝悠然垂首應了聲「是」,嘴角帶著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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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四夫人見林氏鬆了口,也不好再說什麼,只笑著點了點頭,將話題岔開了去。
花廳里重新熱鬧起來,茶盞碰著茶盞的清脆聲響和女眷們的笑語聲混在一處,暖暖地鋪滿了整個廳堂。
今日大姑奶奶沈宜慧也帶著顧君瑤一起回來了。
自從顧延安重新入朝之後,沈宜慧整個人瞧著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許多,眉宇間那股子焦灼淡了下去。
經歷了這一次的打擊,她比從前更深刻地認識到了權力的滋味。
從前她只覺得哥哥是內閣首輔、沈家是百年世家,這些事都是理所當然的。
直到顧延安被罷官、家產被抄、安國公府分家,一家子寄人籬下,她才真正嘗到了沒有權勢傍身的滋味。
如今顧延安重新有了官身,她心裡那口氣雖然鬆了,可也從此多了一根弦。
她知道,這官位來得不容易。
這次夫君顧延安的官位她知道不是哥哥安排的。
哥哥那幾日忙得腳不沾地,根本顧不上她的事,是侄兒沈容與從中周旋安排的。
她回去之後,曾細細地過問女兒,在顧家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何事。
顧君瑤不敢隱瞞,紅著眼眶將她那些小心思一五一十地都說了。
她曾在林氏面前哭訴「心悅表哥」,說「他回不來我也認了」。
也曾在老太太跟前日日殷勤伺候。
沈宜慧聽完之後,瞬間就想明白了。
在侄兒失蹤的那幾日裡,這個謝氏就處處霸占著大嫂,寸步不離地跟著,她必然是已經察覺到了女兒的一些小心思。
不然不可能出現得那麼及時,恰好就在女兒快要說動大嫂的時候插了進來。
若不是謝氏橫插一槓子,她這個大嫂她是了解的,耳根子最是軟了,架不住人哭、架不住人求。
女兒日日在她跟前磨著,未必不能磨出一個結果來。
如今想來,那謝氏年紀輕輕,手段倒是不淺。
自從夫君再度入朝為官,應是被侄兒提點過幾句,入職後便立即將女兒接回了家。
雖然什麼話都沒有說,可沈宜慧已經知道侄兒和自己的大嫂是什麼意思了。
她如今也已經想通了。
若是侄兒顧念著親情,看著她這個姑姑的面子幫了顧家一把。
她再非把女兒塞進去,反倒是惹人嫌了。
她是沈家嫁出去的女兒,娘家的侄兒替她夫君謀了官位,已經是天大的情分,若她再不知進退,那便是自己把這條路堵死了。
不過現在算著時日還長,如今還在國喪期內,不宜嫁娶,這事就只能暫時擱置了。
而顧君瑤今日的心思都不在沈清辭身上。
雖然沈清辭被封了德妃,四妃之首,放在旁人眼裡是潑天的富貴,可在她看來,當皇帝的妃子遠遠不如當沈家主母來得舒坦。
皇帝的妃子再好,那也是妾,住在深宮裡,上面有皇后壓著,下面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一年到頭見不著家人幾面。
可沈家主母就不一樣了——掌一府中饋,理一族人脈,出門是人人敬著的沈夫人,在家是說一不二的當家主母。
她在沈家住了這些日子,親眼見過林氏是如何被族中女眷簇擁著。
那種體面和權力,比宮裡的娘娘也不差什麼。
她的視線一直若有若無地落在謝悠然身上。
謝悠然今日也是亦步亦趨地跟在林氏身邊,和往日並沒有什麼區別。
她安安靜靜地站在林氏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有人跟她說話她便含笑應幾句,沒人注意她時她便垂著眼聽旁人說話。
只不過現在已經到了陽春三月,天氣一日暖過一日。
花廳里的許多淑女都一個個換去了冬日的臃腫,穿上了更加顯身形的春衫。
薄薄的衣料裹著纖細的腰身,行走間裙裾如風拂柳。
而謝悠然則依然穿著冬日的衣裳,一件件裹得嚴嚴實實的,小襖的腰身也收得比旁人寬鬆許多,整個人瞧著比年前臃腫了不少。
她站在一群穿春衫的姑娘中間,倒像是還停留在冬天裡沒醒過來似的。
顧君瑤站在花廳一角,手裡捏著帕子,目光隔著幾張桌子落在謝悠然身上,越看越覺得有些不對勁。
謝悠然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厚緞小襖,領口是立起來的,嚴嚴實實遮住了脖子,衣擺寬寬大大地垂著,看不出什麼腰身。
她腦海中忽然閃過一些細節。
當初表哥出事,沈家上下亂成一團的時候,她日日去錦熹堂陪大舅母說話,替她遞茶、替她順氣,好容易才讓大舅母對她露出幾分親近的意思。
可每次那個謝悠然一出現,大舅母所有的心神就都放在了她身上。
拉著她的手問寒問暖,吩咐下人端熱湯來、添炭火來,把她捧在手心裡,小心翼翼地寬慰著,連旁人說什麼都顧不上。
那時她還以為大舅母只是疼這個兒媳,可如今回想起來,那副模樣,哪怕是親生的閨女也不過如此了。
她心裡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豁然開朗。
她就說自己在林氏面前的表現完全沒有問題,端茶、遞水、賠笑、說軟話,哪一樣不是做得妥妥帖帖?
可大舅母怎麼會不動容呢?
若是這個謝氏已經有了身孕,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大舅母捧著的哪裡是兒媳婦,分明是沈家嫡支的骨血。
她越想越覺得像,目光便像黏在了謝悠然身上似的,細細地打量著她的一舉一動。
謝悠然這些日子一直都穿著寬鬆的衣裙,從前她只當是謝悠然為人低調,如今看來,那寬大的衣擺底下藏著的,怕是一個已經坐穩了胎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