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早,通政司的官員便捧著寫好的黃紙布告,分頭出了衙門,往京城各處城門和鬧市口的告示牆而去。
漿糊桶還冒著熱氣,幾個小吏端著刷子將布告一張一張地貼了上去。
白紙黑字,通政司和刑部的大印端端正正地蓋在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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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早晨的風吹過來,紙頁微微捲起一角,又落回去。
皇榜一掛出來,街上的百姓便紛紛圍了上來。
趕早市的大嬸拎著菜籃子踮著腳往人堆里湊,挑著擔子的貨郎把扁擔往肩上一擱也擠了進去。
還有幾個穿著長衫的讀書人站在最前頭,仰著頭一字一字地念。
識字的人念給不識字的人聽,聲音從告示牆前頭一圈一圈地往外傳,很快滿城都知道了張家和孫家的案子了結了。
布告上寫得清清楚楚:
通政司奉旨曉諭:
查逆犯張恪、孫尚文等,勾結周王,謀逆作亂。罪證確鑿,案經刑部審明,奏奉欽定:
首犯張恪已伏誅、孫尚文,凌遲處死。其子嗣、同黨男丁,按律斬立決。
女眷中參與謀逆者,斬立決。其餘女眷,盡數充入教坊司,發落為官婢。
所有家產,盡數抄沒入官。
特此曉諭,咸使聞知。
茶樓里原本有人正喝著茶聊著閒天,看到樓下圍了人、聽了一耳朵皇榜上的內容之後,聲音便低了下去,不敢高聲說,只在角落裡竊竊私語。
書肆里翻書的手也慢了些,幾個站在書架間的客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什麼也沒說,又各自低了頭。
皇榜就掛在那裡,白紙黑字寫著張家和孫家的結局,寫著女眷充入教坊司。
字都認識,意思也都懂。
皇上到底沒有將女眷全殺了,到底還是施行了仁政。
沒有人替他們喊冤,也沒有人替他們求情。
謀反是十惡之首,能留下女眷一條命,已經是新皇寬仁了。
張家和孫家的女眷會在當天被押送教坊司,從高門貴女到官婢,她們的餘生從這道布告貼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定了。
皇榜張貼的同時,囚車已經押著張家、孫尚文及其黨羽的男丁從大牢出發了。
一輛接一輛的囚車沿著主街緩緩駛過,木製的囚籠里擠著穿灰衣的犯人。
鐵鏈在木欄上叮噹作響,押解的官兵騎馬分列兩側,面容冷肅。
街邊的百姓涌到路旁來看,有人捂著嘴退了兩步,有人踮著腳尖往前探。
小孩被大人捂住眼睛往後拉,鬧市裡的喧囂被壓成一片低低的嗡嗡聲,像一鍋快要燒開卻沒有沸騰的水。
囚車一路往菜市口去。
刑場四周已經列好了陣,官兵手持長戟站成幾排,明晃晃的刀鋒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監斬官坐鎮台上,面前的案上擺著令牌和硃筆,日頭緩緩升高,人群被隔在警戒線外,黑壓壓一片,所有人都沉默著等。
午時三刻一到,監斬官手中令牌落地,執刑的刀落下去,像砍斷一捆枯柴,一聲接一聲。
行刑結束後,屍首示眾,布告上寫得明明白白——謀反是十惡之首,斬立決。風從刑場上空吹過去,帶著血腥氣散了很遠。
章磊的戶籍地就在京城附近的縣城,雖然出生就在京城,但縣試還是要回到戶籍地。
前幾日他剛剛參加完縣試,今日一早去縣衙門口看見已經貼了榜,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中了。
他是童生老爺了。
今日回家時天色尚早,剛到京城,三三兩兩的老百姓說話,你一言我一句的,說的全是京城今日的大事。
皇榜上的內容被人口口相傳,他一路走一路聽。
如今已至二月底。
因為新皇繼位的緣故,今年縣試晚了許多,不過好歹不算太晚,不影響四月份的府試。
等過了四月的府試,六月的院試,他就是秀才了。
若是一切順利,今年八月便可與謝文軒一同參加鄉試。
聽聞張家和孫家的男丁今日斬首,他對去觀禮沒有什麼興趣。
那些血腥的場面他不想看,也不想湊那個熱鬧。
如今新皇繼位,百廢待興,他將更多的心思都用在讀書上。
等他回到了城南自己家,推開院門正要進去,卻見門口站著一個陌生人,看著面生得很。
那人見他過來便上前幾步,微微躬身,聲音客客氣氣的:「請問是章磊章公子嗎?」
章磊點了點頭,那人便自報身份,說是皇上身邊的太監總管王福公公派來傳話的。
章磊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問清楚,那人已經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到他手上。
又補了一句「公公吩咐務必送到公子本人手上」,說完便拱了拱手,轉身走了,腳步又快又輕,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章磊站在自家門口,手裡的信封薄薄的,封口處封得嚴實。
他推門進了屋,將門關好,在桌邊坐下來,這才拆開信封。
裡面是銀票,三張,整整齊齊地折在一處,每一張都是一百兩。
他捏著那三張銀票,指尖有些發燙。
展開信紙,上面的字不多,卻每一句都像秤砣一樣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
「聽聞你已應縣試,甚慰。銀子三百兩,聊助筆墨之資。好好讀書,安心赴考。若能在科舉場上脫穎而出,朕等你站到朕面前來。」
章磊在桌前看著這些字,沉默了許久。
皇上許他,只要他能再次站到他面前,往後必定會重用他。
三百兩銀子放在這裡,話也放在這裡,就看他能不能憑自己的本事走到那一步了。
而他亦想為官,他想蕩平天下不平事。
想憑自己這雙手,替無辜的老百姓討一個公道。
他慢慢將那三張銀票重新折好收進信封里,又將信紙仔仔細細地看了兩遍,才折好一同放進去,鎖進了桌角的匣子裡。
然後他在桌前坐下來,翻開那本還沒讀完的書。
*
謝悠然今日原本也想出去看看行刑的。
她坐在窗下,心裡想著今日菜市口和教坊司那邊該是怎樣的光景。
可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那弧度已經遮不住了,手指覆上去的時候能明顯感覺到又鼓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