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東邊漫上來,落在兩個年輕人的肩上,將他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細又長。
章磊抬起頭來,看著遠處官道盡頭的天際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把這一段的沉重都留在身後,然後轉過身,朝城裡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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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文軒跟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走著,步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章磊走進城門後,在城門口便和謝文軒分開了。
方才在城門口,他看到了旁邊停著的那輛青帷馬車,飛霜的身影從車簾後一閃而過,他便猜到車裡坐的應該是沈家的少夫人。
無論她當初出於何種目的,但她確實幫了他。
他回頭看了一眼車廂的方向,遠遠地,一道婷婷裊裊的身影從車上下來,叫住了謝文軒。
章磊笑了,笑意淡淡的,帶著幾分釋然和感激。
他沒有再多看,轉過身,大步向前走去,沒有再回頭。
他該回書院,走自己該走的路了。
謝文軒正要往自己家的方向走,旁邊馬車的車簾掀開了,一道婷婷裊裊的身影從車上下來,叫住了他。
謝文軒回過頭,愣了一下:「妹妹?這麼巧,你怎麼會在這裡?」
謝悠然走到他面前,站定了,抬頭看著他,「不巧。我就是在等你的。」
謝文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等我?」
「新年過去這麼久了,哥哥怎麼還未去書院讀書?」
謝文軒在妹妹面前向來硬氣不起來,被她這麼一問,便有些訕訕地摸了摸後腦勺。
「我……我定親了。最近幾日家裡都在忙碌,前日謝家剛下了聘,我在家幫襯著。今日下午我就回書院了。」
謝悠然聽到這裡,便瞭然了。
她沒有再多問,只側了側身:「上我的馬車,我送你回去吧。」
謝文軒沒有推辭,跟著她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車廂里光線暗了幾分,兄妹二人面對面坐著。
謝悠然靠在車壁上,看著對面的哥哥,開口問了一句:「父親拿了多少銀子的聘禮?」
謝文軒沒有瞞她,如實答道:「謝家本身家資不豐,父親拿了五千兩銀子的聘禮,另外給我置辦了兩個莊子,花了三千兩。」
謝悠然聽了,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他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把老本都掏空了。」
謝文軒看著妹妹,笑了一下,笑意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因為我讓人在外邊傳了些閒話。」
謝悠然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謝文軒便慢悠悠地開了口:「我讓人在外頭傳,工部員外郎謝大人當年憑藉自身容貌,娶了官家女,吃了多年軟飯。
他的兒子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俊美異常,攀上了孫將軍家的高枝,準備繼續吃軟飯。
傳得有模有樣,還說孫家宅子都買好了,雖然說的是嫁女,但實際是入贅。
到時候成親了就住孫家買的宅子,靠著孫家養。有其父必有其子。」
謝悠然聽著,眼睛微微睜大了,看著面前這個一臉坦然的哥哥,只覺得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樣。
那個從前受了欺負也只會忍著的人,赫然變成了一個會傳閒話、會拿名聲來逼人就範的人了。
謝文軒看著妹妹目瞪口呆的模樣,笑了一下,笑意裡帶著幾分認真,也帶著幾分被逼出來的果決。
「哥哥總是要長大的。謝家只有我一子,謝家的家產我不要,難道留給陳氏嗎?」
過了好一會兒,謝悠然才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低低的:「哥哥長大了。」
*
此時已經是皇太孫出行的第七日。
離京第三日開始,遠離驛站之後,路上便出現了第一批刺殺的人。
那一撥人不多,來去匆匆,像是投石問路,試探這次護送皇太孫的隊伍到底有多少人、護衛是什麼水準。
趙崇安身邊的羽林衛迅速應對,將人擊退,對方也沒有戀戰,丟下兩具屍體便撤了。
第四日夜裡,又來了第二批。
這一回明顯多了一些,約莫三四十人,趁著夜色摸到營地外圍,弓箭和短刀並用。
被韓震提前布置的暗哨發現,雙方交了一刻鐘的手,對方見占不到便宜,便又撤了。
兩次摸底之後,今日的刺殺明顯來勢更凶。
天色將暗未暗,隊伍正行至一處兩側有矮山的谷道。
沈容與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頭的地形,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放下帘子,低聲對元寶說了一句:「傳話下去,準備。」
話音未落,兩側的山坡上便響起了尖銳的哨聲。
幾十道黑影從山坡上俯衝而下,刀光在暮色中泛著冷白的光,馬蹄聲踏碎谷道上的碎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趙崇安一身鎧甲,被羽林衛緊緊護在中間,長刀出鞘,面色沉定。
韓震策馬立在隊伍前方,長劍橫在身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衝下來的黑影。
沈容與所在的馬車被圍在了隊伍中部,韓震派了十幾個人護在馬車四周,長槍向外,列成一個圓陣。
可對方來的人顯然比前兩次多了許多,黑壓壓的一片,粗略看去足有上百人。
而且個個下手狠辣,顯然不是試探,是衝著取命來的。
沈容與明面上只帶了元寶和元華兩個人。
此刻元寶護在他左側,元華護在他右側,三個人被圍在馬車的方寸之地,看起來狼狽得很。
沈容與手裡挽著一張弓,時不時朝外射出一箭,箭矢破空而去。
倒也射中了一兩個人,只是都偏了要害。
看著像是準頭不夠,又像是被對方躲閃得太快,沒能擊中致命處。
沈容與從元宵節那日就知道,那日在前邊引路的黑衣人武功極高。
他當日帶的人都沒有追上他,那人來去如風,像一道影子,在夜色中一閃便不見了。
這幾日他坐在馬車裡,耳邊反覆迴響著臨行那日夫人貼在他耳邊的叮囑,若是有機會遇到他,可以策反他。
這幾日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她明明知道他此行是要送皇太孫去西北,若是張峰在京城,他們不可能在路上遇見,那她就不必選在他要出行的當口說這句話。
那麼潛在的意思就是——張峰可能會一路跟著他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