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姨娘兩次與大姑奶奶碰面,一次是從松鶴堂出來後在迴廊上說話。
一次是昨日大姑奶奶回府,容姨娘特意在迴廊拐角處等著。
然後昨夜老爺一回來就被老太太叫去了松鶴堂,出來後便去了荷香院,一待便是近兩個時辰。
雲姨娘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將看到的事平鋪直敘地說了一遍,末了補了一句。
「少夫人,妾身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著這些事,您心裡有個數也好。」
謝悠然聽完,心裡便有了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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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想讓丫頭給雲姨娘打點一下,算是謝她這份心意。
可雲姨娘卻擺了擺手,「少夫人不必客氣。妾身現在沒有需要用銀錢的地方,就等著二小姐出嫁,妾身的心就落了地了。」
聰明人之間不用說太多。
謝悠然便聽明白了,雲姨娘這是不求眼前的銀錢,只求往後清辭出嫁時能多一份照拂。
她便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卻篤定:「雲姨娘放心,往後二姑娘出嫁,我做大嫂的,自然是要添妝的。」
雲姨娘臉上便露出笑意來,她知道少夫人是個玲瓏剔透的。
兩人又並肩走了一段,雲姨娘便尋了個由頭退開了,安安靜靜地往自己院子去了。
謝悠然站在花園出口,看著雲姨娘的身影走遠了,才收回目光,轉身往竹雪苑的方向走。
她拐過迴廊的彎,正要穿過垂花門,腳步卻忽然頓了一下。
前頭不遠處,顧君瑤正跟在林氏身邊,兩人走得很近。
顧君瑤微微側著身,姿態親昵而自然。
她正低聲說著什麼,林氏微微側頭聽著,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偶爾應一兩聲。
日光落在兩人身上,遠遠看去,倒像是一對親密的母女。
謝悠然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只是放慢了腳步,等著前頭的人走遠了些,才不緊不慢地繼續往竹雪苑走去。
謝悠然回了竹雪苑,在書案前坐下來,手裡捏著一支筆,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處,卻一個字都沒有寫出來。
她腦子裡轉著方才雲姨娘說的那些話,又轉著方才在迴廊上看到顧君瑤扶著林氏手臂的那一幕。
兩件事像兩股線絞在一起,理不出頭緒。
她忽然想起這段日子以來,她一直都惦記著外邊的事,惦記著前世的情仇,竟把另一件事忘到了腦後。
過年之前,林氏安排了董嬤嬤來教她規矩,可今年開年這麼久了,她一次都沒有提過這事,林氏那邊也沒有提。
兩個人都把這件事忙忘記了。
謝悠然將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容姨娘兩度與大姑奶奶接觸,然後昨夜老爺就被老太太叫去了松鶴堂,隨後就去了荷香院。
沈宜慧如今自身難保,顧延安被罷了官,家產被罰沒,她哪裡還有餘力去幫容姨娘?
她以前根本不搭理容姨娘,甚至瞧不上她姨娘的身份,如今自己落魄了,反倒會去幫一個她從前看不起的人?
謝悠然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覺得這裡頭一定有她還沒想通的地方。
筆尖不自覺地在紙上洇開了一團墨跡,暈染開一大片,她也沒有察覺。
小桃在一旁看了一會兒,見自家小姐發著呆,墨水滴下來都沒反應,才上前輕聲提醒:「小姐,筆……」
謝悠然低頭一看,紙上已經黑了一片,她這才回過神來,將筆擱下,看向小桃,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小桃,你在什麼情況下會主動對別人好?」
小桃被她問得一愣,眨了眨眼,認真想了想才回答:「當然是別人對奴婢好,奴婢才會對她好呀。」
謝悠然聽到這句話,像是有一根線在她腦子裡「啪」地接上了。
人的好是相互的。
前世紅袖給了她饅頭和水,所以這一世她替她收了屍。
小桃前世對她更好,經常偷偷去柴房看她,給她留食物,最後和她一起被打死,所以這一世她提前找到了小桃,將她買了回來,護在了自己身邊。
些微的善意是可以憑空而生的,但真正的情分,從來都是相互的。
沈宜慧願意幫容姨娘,一定是容姨娘先幫了她一個忙,沈宜慧才會投桃報李。
可容姨娘一個不受寵的姨娘,她又能給沈宜慧提供什麼幫助?
而且這個忙對沈宜慧來說分量不輕,大到她願意放下身段,去替一個從前瞧不上的姨娘在老太太面前說話。
謝悠然順著這條線往下想。
顧延安已經從牢里出來了,只是沒了官身。
沈宜慧如今最需要的是什麼?
是幫顧君瑤說一門好親事,是把錚哥送到一個好學堂,是讓顧延安重新有個出路。
可這些事,沈家任何長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並不需要容姨娘提點。
容姨娘若只是說了這些明眼人都知道的事,沈宜慧不至於幫她。
那麼,容姨娘一定還提了別的事。
一件沈宜慧原本沒想到、卻被容姨娘點醒了的事。
謝悠然甩了甩腦袋,將這些念頭從腦子裡晃出去。
且行且看吧,日子還長。
就在這時,老太太院子裡的人又來了。
謝悠然正在窗邊站著,遠遠便看見王嬤嬤帶著兩個小丫頭穿過月洞門進了院子。
王嬤嬤進了屋,臉上帶著慣常的笑意,先給謝悠然行了個禮,開口倒也客氣。
「少夫人,老夫人惦記著您的身子,吩咐老奴又送了一批藥材過來。
老夫人說了,您如今身子要緊,得好好補著,早早為沈家開枝散葉才是。」
謝悠然面上帶著得體的笑,站起身來道了謝,讓平安接過了藥材,又讓吉祥端了茶來。
王嬤嬤卻沒有急著走,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嘴裡說著閒話,腳卻不著痕跡地往小廚房的方向挪了幾步。
謝悠然沒有攔她,只由著她去。
王嬤嬤進了小廚房,見王娘子正守著藥爐,爐上的砂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一股濃濃的藥味瀰漫在小小的灶間裡。
王娘子見王嬤嬤進來,也不慌張,只笑著打了個招呼,手裡還拿著扇子輕輕扇著火。
王嬤嬤湊近看了看,見藥渣確實熬得透了,顏色也正,這才說了幾句閒話,便帶著小丫頭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