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迎面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他走到迴廊拐角處,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回頭跟身後的長隨吩咐了一句:「你去跟夫人說一聲,晚上就不過去用膳了。」
長順應了一聲,快步往錦熹堂方向去了。
沈重山站在迴廊下,夜風卷著廊下的燈籠輕輕晃動著,橘黃色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他站了片刻,然後收回目光,轉身換了方向,朝著荷香院去了。
夜風將他的袍角微微吹起,那道背影在廊下漸行漸遠,最後拐過月洞門,消失在夜色里。
錦熹堂中,長順過來稟報了大爺今日晚上不過來用膳,便躬身退了出去。
他走後沒多久,一個小丫頭從外邊進來,到了林氏跟前回話,聲音壓得低低的,將方才在松鶴堂外頭聽到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
老太太今日安排了人在二門處等著,大爺一回來就被請去了松鶴堂,老太太和大爺說話也沒避著人,說的都是容姨娘的事。
小丫頭把老太太那番話學了一遍,說二公子和三小姐都大了,就算去荷香院坐坐,也該給他們生母一份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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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爺聽完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出來便讓長順來錦熹堂傳話,隨後就去了荷香院。
小丫頭退出去之後,錦熹堂里安靜了片刻。
林氏坐在桌案後面,手裡拿著一卷書,聽了那些話,面上沒有什麼變化。
她將書合上放在一旁,聲音平平靜靜的:「擺飯吧。」
丫頭們應聲將晚飯端了上來。
幾碟小菜,一碗熱湯,一碗米飯,擺得整整齊齊的。
林氏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碗,慢慢地吃著,姿態從容,看不出任何異樣。
徐嬤嬤站在旁邊,看著她這副模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忍住,壓低聲音喚了一聲:「姑娘。」
林氏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聲音不高不低:「我沒事,這麼多年,我已經習慣了。」
她說著,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咽下去,動作不急不緩。
徐嬤嬤站在旁邊,看著自家姑娘這副平靜的模樣,只安靜地退到了一旁。
林氏一個人坐在桌前,燈下的影子落在她身後,拖得又長又細。
她默默吃完了那碗飯,放下碗筷,丫鬟端了茶上來,她接過來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幾碟剩下的菜上,心裡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波瀾。
世間的男子皆納妾,家族香火興盛才利於家族的繁衍,源遠流長地傳承下去。
她從小便知道這個道理,還在閨中待嫁的時候就知道。
容姨娘不過是玩了一個內宅的把戲,又沒有殺人的心,最多是栽贓她而已。
就算讓容姨娘栽贓成功,以她當家主母的地位,也不能把她怎麼樣,最多是老爺心裡有疙瘩。
這也是她娘家給她的底氣。
深宅大院裡的爭風吃醋,哪一家沒有?
沈宴霆是老爺的兒子,他總共就只得兩個兒子,他不可能因為這點小事就讓沈宴霆的生母沒臉。
林氏想到這裡,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只是有一些遺憾而已。
她未曾要他許諾,是他主動許諾了,給了她希望。
若是她從來不曾抱有獨占他的期望,或許這麼多年會好過許多。
也是,一個權傾朝野的一品重臣,哪一個不是妻妾成群、兒孫滿堂?
她已經是世人眼中艷羨的對象了,丈夫敬重她、兒子爭氣、娘家鼎盛,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林氏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了一點窗縫。
初春的夜風從縫隙里鑽進來,涼颼颼的,吹在她臉上,讓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她站了一會兒,關上窗,轉過身來,面上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把東西撤了吧,我累了,準備洗漱歇下。」
徐嬤嬤應了一聲,帶著丫鬟們開始收拾碗碟。
錦熹堂的燈一盞一盞地熄了大半,只余暖閣里的一盞小燈還亮著。
沈重山來到荷香院的時候,院門虛掩著,裡頭透出暖黃的燭光,還有一陣輕聲說笑傳出來。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聽著裡頭的聲音,然後抬腳跨了進去。
容姨娘正一臉笑容地指揮著丫頭趕緊把菜上齊,聲音比平日輕快了幾分,帶著一種掩不住的歡喜。
沈宴霆和沈月晞兄妹倆都在,女兒挨著母親坐,兒子坐在另一側。
三人圍著一張小圓桌,桌上擺著幾碟菜,說不上豐盛,可那股子熱騰騰的家常氣卻撲面而來。
陳嬤嬤早就算準了今日老爺會來。
老太太派了人在二門等著的事,她也一早便就知道了。
她得了信,當即讓丫頭們去準備,換了一身半舊的藕荷色家常衣裳,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
乾乾淨淨的,既不刻意打扮,又不至於顯得落魄。
桌上的菜色也簡單,兩葷三素,都是清淡的家常菜,沒有大油水的大葷。
對於一個沈家公子和小姐來說,這樣的菜色算得上樸素了。
可就是這樣簡單的一頓飯,三個人圍坐在一起,有說有笑,反倒顯得格外親近。
沈月晞正給她母親夾菜,嘴裡甜甜地嚷著她姨娘多吃些,容姨娘笑著應了。
又回手給女兒夾了一筷子,轉過去又給兒子添了半碗湯,一邊夾一邊說:「你們正長身體呢,多吃一些。」
沈重山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燭火暖融融的,母子三人圍坐在桌邊,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意,簡單而真切。
一股酸澀漫上了他的心頭。
他這個做父親的,平日裡卻確實疏忽了許多。
容姨娘一抬頭看到他站在門口,整個人愣了一下,隨即猛地站了起來,面上帶著一種來不及掩飾的慌張無措。
「老、老爺?你怎麼過來了?」
她乾巴巴地說了半天,才想起來問,「老爺用過膳沒有?」
兩個孩子也立刻站了起來,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父親」。
沈重山看著他們,點了點頭,聲音放得比平日溫和了幾分:「還未用膳。」
容姨娘連忙招呼丫頭多添一副碗筷,親自接過來擺好,又在桌邊加了一張椅子。
等碗筷擺上來了,她才像是反應過來什麼,看著桌上的菜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日的晚膳都是些家常菜,不知道老爺會過來……」
沈重山在桌邊坐下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聲音不高不低:「無妨,一家人吃飯,不在意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