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積月累、壓在他胸口很多年的一團東西。
這件事不可能有任何外人知道。
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連他自己都不願意去細想。
所以——
她說的是真的?
他垂下眼,攥著膝頭衣料的手指微微收緊。
光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維持著同一個姿勢。
謝悠然見他沒有出聲,心裡便有了數,她應該是猜對了。
張峰對右相有恨意。
那個恨意,很可能和前世一樣,和雲袖的死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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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她不知道重生到底改變了哪些事情,讓這一世的張峰沒有血洗群芳院。
但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恨就是恨,只差一個引子,遲早會燒起來。
她看著面前這個沉默的年輕人,在心裡飛快地把剩下的話理了一遍,然後開了口。
「所以,張峰,你應該知道張恪在做什麼事情。」
她頓了一下,「其實我今日下午讓人去找過你,想約你明日見面,有件事想當面拜託你。」
張峰原本垂著眼,聽到這裡,才抬眸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謝悠然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你是張恪的庶子,雖然我這個想法聽起來有些荒謬。
但是我還是想拜託你,我夫君明日陪著皇太孫一起去西北軍中,路途遙遠,我知道你功夫很好,我希望你能保護他們平安歸來。」
她說完了,看著張峰,沒有躲閃,也沒有催促。
張峰聽了她的話,嗤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一根刺輕輕地扎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你自己都覺得很離譜,」他看著她,「你還敢對我開口。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答應?」
他的語氣不算重。
他這次的任務就是去刺殺皇太孫,讓他永遠葬在西北,甚至連她的夫君都要一起埋葬。
她現在居然天真地來求他這個劊子手。
謝悠然並沒有被他的態度刺激到,她依舊坐在那裡,脊背挺直,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等他把話說完,等那陣嗤笑過去。
「我相信我的夢境。」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你最後殺了群芳院裡面的人,雖然逃走了,但最後的結果肯定是遭到右相的追殺。
只要你父親不倒,天涯海角,無論你跑到哪裡,他都會追殺你。」
張峰錯開了視線,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道月光上,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地方,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
「既然你知道他是我父親,」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就當知道,他若失敗,將來我也在他的九族之中。天涯海角,你覺得我能跑得過皇權?」
「你當然可以。」
謝悠然的聲音篤定。
「若是此次皇太孫去西北軍中遇刺,你捨命相救,護著皇太孫和我夫君安全歸來,投靠皇太孫,扳倒右相。
將來皇太孫登上高位,定不會牽連到你。」
她看著他,目光認真而坦誠,「這是你唯一能坦蕩活下來的機會了。」
張峰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還是落在窗外,可攥著膝頭衣料的手指,微微鬆了一些,又收緊。
謝悠然沒有逼他,安靜了片刻,又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就算不說你的事情,我就提一個非分的要求,我安葬了你的母親,作為回報,你保護我夫君安然歸來,我們就當兩清了,行嗎?」
她說得很輕,像是在跟他商量一件很小的事情,可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
張峰轉過頭來,看著她。
月光落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什麼算計的痕跡,甚至帶著幾分懇切。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雲移過月亮,屋裡的光線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來。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好。讓你夫君安然回來。」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留一瞬。
站起身,推開窗戶,一躍而出,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窗外的夜色吞沒了他的身影,連腳步聲都沒有留下,只有被夜風吹動的帘子輕輕晃了兩下,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
謝悠然坐在原地,看著那扇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裡全是汗。
竹雪苑中,謝悠然回到寢房後,沒有立刻躺下。
她站在床邊想了想,喚了吉祥和如意過來吩咐道:「今晚你們兩個輪流在外間守著,若是大公子回來了,不管多晚都叫醒我。」
吉祥應了一聲,如意也跟著點頭。
謝悠然這才放心地上了床,側身躺下,將被子拉到下巴處。
她現在有了身孕,不敢熬夜。
她閉上眼睛,逼自己入睡,腦子裡卻還轉著方才張峰臨走前那句「好,讓你夫君安然回來」。
她翻了個身,慢慢呼吸,讓自己靜下來,不知不覺間,睡意終於漫了上來。
錦熹堂那邊,燈火還亮著。
沈重山從外頭回來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他進了院門,便看見暖閣里還透著暖黃的燭光,推門進去,林氏正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卷書,在等他。
見他進來,林氏放下書起身迎了過來,替他解了外頭的披風。
沈重山看著她,「怎麼這麼晚還沒有歇著?」
「年紀大了,覺少。」林氏吩咐丫鬟將一直溫著的宵夜端了上來。
沈重山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暖意從喉嚨一路淌下去,整個人松泛了些。
他慢慢地吃著,林氏在旁邊坐了下來,等他吃了大半碗,才不經意地開了口。
「今日下午四弟妹過來了,說是想為四弟留在京城活動一番。」
沈重山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繼續吃。
林氏看著他的臉色,語氣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家常小事。
「我知道母親不想讓他留在京城,但明日容與就要被派去西北軍中了。
我心裡總是不踏實,想著軍情那邊萬一有變,咱們家在兵部若是有人,也能早一步聽到風聲。」
她說著,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放到碟子裡,聲音還是那樣平平的。
「我就想著,四弟總歸是沈家人。如今兵部清理了那麼多人,空出來不少位置。
將他安排進去,哪怕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官,將來西北那邊有什麼消息傳回來,也比別人早一步知道。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