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那人她認得,是沈家旁支的一位族叔

  沈宜慧沒有多說話,只吩咐了一聲:「把東西都收拾好,嫁妝一樣不許落下,今日就搬。」

  下人們應了一聲,院子裡便徹底忙碌起來。

  她的嫁妝是當年沈家老太太親自置辦的。

  莊子、鋪面、壓箱銀、四季衣裳、首飾頭面,裝了滿滿十幾口箱子,一箱一箱地從庫房裡抬出來,又一件一件地搬上馬車。

  安國公世子派來的下人手腳麻利,知道這位二奶奶的娘家是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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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二房被分出去了,可沈家的門楣還在,也不敢怠慢,搬東西的時候小心翼翼。

  沈宜慧站在廊下看著,日光落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她看著那些箱子一車一車地拉出安國公府的大門,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嫁進來的時候,她是坐著花轎從正門進來的,滿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

  如今離開的時候,只有幾輛馬車從角門出去,安安靜靜的,連送行的人都沒有幾個。

  她沒有回頭,等最後一箱東西裝好,她拿了分家的單子,又將她自己的嫁妝單子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便扶著丫鬟的手上了馬車。

  十二歲的顧明錚坐在她身邊,低著頭,手指攥著衣擺。

  馬車緩緩駛出安國公府的角門,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拐過街角的時候,顧明錚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砸在他手背上,聲音帶著壓不住的哭腔。

  「娘,祖母和祖父……為什麼不要我們了?父親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沈宜慧伸手將兒子攬進懷裡,手掌一下一下地撫著他的後背,聲音比平日溫柔了幾分:「錚哥不怕。」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穩了穩:「我們的新家離外祖母家更近,到時候娘送你去沈家族學。

  你一定要努力讀書,努力考取功名,這樣才不會被人欺負,知不知道?」

  沈宜慧替他擦了擦眼淚,沒有再說話,只將他摟緊了些。

  馬車一路穿過街巷,在東城甜水井巷停下來。

  沈宜慧扶著丫鬟的手下了馬車,抬頭看去,一座五進的宅子,門楣不算高,青磚黛瓦,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收拾得很乾淨。

  大門上的銅環擦得鋥亮,門口的石階也掃得乾乾淨淨。

  下人已經先一步到了,正忙著把箱籠往院子裡搬。

  沈宜慧站在門口,看著那座宅子,從今以後,這裡就是她的家了。

  她身後,幾輛青布騾車也陸陸續續地到了,姨娘和通房們各自帶著孩子從車上下來。

  王姨娘抱著小的,李姨娘牽著大的,幾個孩子有的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後,有的好奇地探著頭打量這座新宅子。

  沈宜慧數了數人頭,加上她和錚哥,浩浩蕩蕩十幾口人,全都指望著她一個人。

  她收回目光,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對站在門口候著的管事點了點頭:「先進去吧。」

  下人們便魚貫而入,搬箱籠的搬箱籠,安頓孩子的安頓孩子,院子裡很快就熱鬧起來。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正廳,在桌案前坐下來,讓人備了紙筆,提筆給母親寫了一封信。

  落筆不快不慢,字跡端正,將分家的事、搬家的地址、錚哥想進沈家族學的事都簡單說了一遍。

  沈宜慧將信折好封口,遞給丫鬟:「送去沈府,親手交給老夫人。務必快些。」

  丫鬟接了信,快步出了院子,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巷口。

  沈宜慧站在正廳門口,看著丫鬟的身影消失,她轉過身回了廳中,在椅子上坐下來,目光落在門口那兩扇剛漆過的新門上,沒有再動。

  此時的沈府,松鶴堂里,老太太正靠在引枕上,就著燭火看一本閒書。

  李嬤嬤掀了帘子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面上帶著幾分急色:「老夫人,大姑奶奶來信了,差人快馬送來的,看著像是急事。」

  老太太聽了,放下書,接過信來拆開,湊到燈下細看。

  越看,臉色越沉。

  信上沈宜慧將安國公府分家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末了又寫了幾句「女兒如今帶著錚哥搬進了甜水井巷,姨娘通房和幾個孩子都跟著過來了,往後怕是指望不上顧家了」

  之類的話,字裡行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累和寒心。

  老太太看完信,沒有立刻說話。

  她將信放在膝頭,沉默了一會兒。

  安國公府這個做法,換了任何世家大族,都會這麼做。

  保全嫡支和祖產,把犯事的二房分出去切割乾淨,這是最穩妥的辦法,她沒有立場去怪安國公府不講情面。

  可她心裡還是燒著一股火。

  她的女兒,她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女兒。

  老太太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翻湧的怒氣,目光重新落在信上。

  當務之急,不是生氣,是保住女兒的嫁妝。

  她在沈家做了幾十年的當家主母,對朝堂上的規矩門兒清。

  像顧延安這種失察之罪,罰沒家產只罰他名下的產業,田莊、鋪面、現銀,這些屬於顧延安私產的,都會被收走。

  但媳婦的陪嫁是媳婦的私產,不在罰沒之列。

  話是這麼說,可到了執行的時候,差役們哪裡會那麼精細。

  搬東西時順手牽羊、趁亂摸走幾件值錢物什,甚至把媳婦的妝奩匣子一併抬走,都是常有的事。

  尤其如今罰沒是為了充作軍餉,手腳只會更粗,更不會有人替沈宜慧的嫁妝做主。

  老太太想到這裡,當即坐直了身子,讓李嬤嬤取來紙筆,提筆寫了一封信。

  信寫得不長,卻字字著力,大意是讓沈重山趕緊安排人去甜水井巷看著些。

  不要讓罰沒的人打砸了東西,更不要讓差役趁亂把沈宜慧的嫁妝也收走。

  寫完之後封了口,交給李嬤嬤:「送去衙門,親手交給大爺,要快。」

  李嬤嬤接了信,轉身快步出去了。

  她幫女兒能做的,也就這些了。

  甜水井巷那邊,沈宜慧送走信後,就一直坐在正廳里等著。

  她沒有用晚膳,水也沒喝幾口,只是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忽然被敲響了。

  「咚、咚、咚。」

  沈宜慧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隨即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襟,聲音平靜地吩咐丫鬟:「去開門。」

  院門打開,暮色里站著一隊人。

  來人穿著官服,腰懸令牌,身後跟著一隊差役,面色平平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為首的是刑部的一位主事,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聖旨,跨過門檻時步子沉穩,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落在那座新漆過的正廳上,又收回視線,聲音不高不低地開口:「顧夫人接旨。」

  沈宜慧帶著錚哥和一眾姨娘通房跪在了院中,青磚地面涼颼颼的,隔著衣裳也能感覺到那股寒意。

  主事展開聖旨,宣讀的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裡。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兵部武選清吏司主事顧延安,玩忽職守,怠慢軍務,以致軍餉案發,失察之罪屬實。

  念其並非主犯,從輕處置,罷其官職,罰沒其名下田產、鋪面、浮財充作軍餉,以儆效尤。欽此。」

  她俯身叩首:「臣婦接旨。」

  主事將聖旨卷好,面上神色緩和了幾分,朝沈宜慧客氣地拱了拱手:「顧夫人,得罪了。下官奉旨辦差,還望夫人行個方便。」

  沈宜慧站起來,微微側身讓開了門口,聲音平靜:「大人請便。」

  主事點了點頭,一揮手,身後的差役便魚貫而入,分頭往庫房和各處廂房去了。

  沈宜慧站在廊下,看著那些差役們打開庫房的門,一箱一箱地清點,一本一本地造冊,把銀錠、銅錢、值錢的器物都搬了出來,在院中碼放整齊。

  就在這時,院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沈宜慧抬起頭,便看見一個穿著深青色官服的中年人帶著幾個人大步走了進來。

  那人她認得,是沈家旁支的一位族叔,在戶部任主事,平日裡走動不多,可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她心裡猛地一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