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長年累月的相處才能磨出來的親近

  韓震押銀、羽林衛護人,各管一攤,但都得配合他定的行程和節奏。

  這樣就算路上遇到突發情況,他也能以欽差身份調撥人手,分工清晰,不會亂。

  沈容與站在輿圖前,手指沿著路線慢慢划過,目光落在幾個關鍵節點上。

  沒多久,皇太孫也從宮中出來了。

  他換了一身常服,身後只跟了兩名侍衛。

  到了兵部偏廳,沈容與已經等在那裡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楚郡王手裡的那張畫像,是沈容與安排元寶做的,借著那陣風送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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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宣王府幕僚手中的那張畫像,應該就是皇太孫的手筆。

  兩張畫像,兩條線,同時落進了宣王府。

  沈容與面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

  明日早朝,想必也會熱鬧。

  沈家安排了人,皇太孫也安排了人,章磊的事已經有人在盯著,大理寺不敢不接。

  今日有一天的猶豫時間,明日早朝過後,就沒有他們猶豫的時間了。

  大理寺這邊,收了章磊的狀紙之後,沒有立刻動作。

  寺卿坐在後堂,翻著那封狀紙,看了兩遍,又合上了,沒有表態。

  主事在門外等了一會兒,沒有得到明確的指示,便退了下去。

  沒多久,就有一人從衙門後門出去,去了右相府。

  而在右相府,張峰這幾日都在訓練手下的人,每日傍晚出發,早上回來。

  今日早上他回到府中,第一時間就發現了街上的異樣,狀告胡惟德獻美於右相的狀紙,貼滿了茶樓、酒肆、廟會、官衙附近的牆面。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當即讓人把東西都撤了下來。

  等章磊從大理寺血淋淋地出來時,街面上的痕跡已經清理乾淨了。

  那些早上看熱鬧的人,再有人來打聽,一個個都三緘其口,像是沒有人記得今天早上發生過什麼。

  此刻,右相府的書房中,那些狀紙已經被清理乾淨,整齊地放在了張恪的桌案上。

  張峰立於一旁,聲音不高不低,將今日早間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章磊如何在大理寺門外擊鼓,如何遞狀紙,如何挨了板子,又如何被人抬走。

  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簡化。

  張峰剛說完,管家便來敲門,說大理寺卿送了一封信過來。

  張峰看了一眼張恪,張恪沒有說話,只是接過信,拆開。

  展開信紙,他的目光在上面緩緩掃過,看完之後,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

  信中說的,正是張峰方才稟報的事。

  大理寺卿在信中說,昨夜城南發生了一起情殺縱火案,死者之一是兵部度支郎中周秉德。

  此案牽涉甚廣,且與軍餉案有直接關聯,三司會審即將啟動,大理寺作為會審衙門之一,人手已經抽調過半。

  因此,章磊的案子暫時押後,待周秉德案查清、軍餉案有了眉目之後,再擇期開堂審理。

  他說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兵部大案在前,民告官的案子此時開審,容易被人利用,不如等風聲過了再說。

  張恪心裡清楚,這是在給他時間。

  張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張恪手中的那封信上,雖然看不清內容,可他已經有了猜測。

  張敏芝的閨中密友孔令嫻,正是大理寺卿之女。

  只是張峰沒想到,原來大理寺卿居然也是站在張恪這邊的。

  大理寺卿是正三品,管全國刑獄案件的覆核和審理。

  明面上他是九卿之一,不介入朝政決策,平時不太顯眼,但在自己的職權範圍內,他說了算。

  章磊的案子遞進大理寺,大理寺卿可以決定立案還是不立案、拖還是查、上報還是壓下。

  案子在別人手裡還有轉圜餘地,在他手裡就等於捏在了張恪手心裡。

  張恪將信紙折好,沒有說什麼。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什麼很遠的事。

  張峰站在一旁,沒有出聲。

  張恪已經不只是「權臣」了,他離「能把司法和行政捏在一起」,只差一步。

  而最關鍵的那一步,就是讓皇太孫永遠葬在西北,再回不來。

  皇太孫一死,朝堂就是周王的天下。

  周王上位,所有的實權都會落在張恪手中,他甚至能架空周王。

  到那個時候,一個章磊的案子,不過是一陣風吹過水麵,連波紋都不會留下。

  章磊早上貼出去的全是狀紙,不是畫像。

  他不會傻到把畫像也貼滿街。

  畫像若是落在右相手裡,反倒讓張恪提前有了防備。

  狀紙貼出去,右相府的人一定會第一時間撤掉,甚至被右相府的爪牙拿到張恪面前去邀功。

  他只將畫像貼在合適的位置,讓該看到的人看到。

  皇太孫安排人在附近看著,一旦有人要來清理,會先他們一步將畫像撤下來。

  所以張恪只會看到狀紙,並不會知道章麗的畫像也出現過。

  *

  宣王出了王府後,馬車一路疾馳,車簾被風掀起又落下,他攥著袖中那兩張薄紙,指節泛白,面上的焦躁幾乎壓不住。

  他原本打算明日早朝再發作。

  可他等不了。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下午幕僚的話——「張恪若是真的支持周王,王爺這些年防的、爭的,就全是笑話。」

  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越動越疼。

  守在宮門口的侍衛見是三皇子來了,不敢攔,連忙側身放行。

  宣王腳下生風,一路穿過幾道宮門,直到乾清宮外才放緩了步子,深吸一口氣,壓了壓臉上的神色,才抬腳進了殿門。

  寢殿裡瀰漫著一股藥味,溫熱潮濕的,混著炭火的暖氣,罩得整間屋子都昏沉沉的。

  皇上剛剛午休起來,靠在軟枕上,面上帶著病後的倦色,精神看著也不太足。

  偏生徐嬪正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隻青瓷藥碗,拿著銀勺輕輕攪動,低頭吹了吹熱氣,送到皇上嘴邊。

  皇上就著她的手喝了最後一口藥,微微皺眉,似是嫌苦。

  徐嬪便從一旁的碟子裡拈了一顆蜜餞,放進皇上口中,動作自然熟稔,像是做過無數次。

  皇上含了蜜餞,眉頭這才舒展開來,抬眼看向徐嬪的目光里,帶著一種宣王從未見過的柔和。

  宣王站在殿門口,腳步頓了一瞬。

  那個畫面扎進他眼裡,刺得他眼皮一跳。

  他見過父皇在朝堂上龍威深重的樣子,也見過父皇在皇子們面前不怒自威的樣子。

  卻很少見過父皇在一個人面前露出這樣不加防備的神色。

  那是長年累月的相處才能磨出來的親近,是信任,是習慣,是兩個人之間不需要言語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