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面,姜員外他們還在等著,不知什麼時候又來了一個長須中年人。
看到楚陽出門,那個長須中年人立刻上前,打量著他,問道:「你是大夫?」
楚陽點頭:「你就是那位郭大夫?」
中年人點點頭,臉色幾度變化,終於忍不住說了句:「這可是瘟疫!你不要誤事。」
楚陽笑了笑,說道:「我怎麼誤事了?」
郭大夫火氣騰的冒了起來:「你今年多大歲數?」
「二十歲。」
「二十歲?荒唐!……你可知我行醫多少年?整整十五年!若是從我拜師算起,那也是二十年,與你歲數相當。哪怕老夫本事有限,也總勝過你這個毛頭小子吧?這次疫病若按我的法子治,還有一線生機,若你不自量力,那兩個病人怕是再無生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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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陽卻立刻反問:「病人你治好了?」
「我……那是瘟疫,哪裡是那麼容易的?」
楚陽笑著搖頭,向一旁的姜員外說道:「員外聽說過毛遂自薦的典故吧。那就該知道,哪怕一個人看起來平平無奇,但敢自告奮勇,肯定是有幾分本事在的。若年紀就等於才能,那還辦什麼科舉,從天下尋找長壽老叟,按年紀讓他們擔任要職不就可以了嗎?」
眾人聽的忍俊不禁。
郭大夫卻氣的鬍子亂顫,看向姜員外,說道:「員外,若任由這小子施為,那治死了人,可與老夫無關!」
姜員外臉色有些為難。若求穩妥,當然是該信任郭大夫。但郭大夫之前就說了,這病棘手,他毫無把握。
至於楚陽,年紀不大,但看起來卻胸有成竹,總讓人抱著萬一的期待。
「這樣吧。」楚陽又說道:「病人已經吃了藥,不妨再等兩個時辰?我帶的藥有沒有效果,自有分曉。」
郭大夫正要說話,一旁的姜員外就搶先說道:「好,那就再看看。」
話事人都這麼說了,爭辯自然再無意義,只能等結果。
姜員外讓人搬來幾張椅子,擺在附近的蔭涼處,幾人各自坐下等待。
郭大夫顯然還存了氣,故意側身對著楚陽,以示輕視。
「楚郎中原本是山中隱士麼?如今怎又出山了?」姜員外倒是和氣許多。
楚陽昂起頭,一臉認真的道:「為的是拯救天下蒼生。」
「好大的口氣。」旁邊的郭大夫嗤笑道。
姜員外同樣覺得尷尬,心裡又嘀咕,此人不會精神有問題吧?
但看其言行舉止,又不像。
心中越發不安。只希望這年輕人別把病人治死了……
等候的時間總是漫長,閒來無事,楚陽主動跟姜員外聊起了史書。
就跟後世一樣嘛,男人聚到一塊,話題多數是要扯到國家大事的。
但這是古代,時政肯定不能聊,那就只能聊史書,評價前朝。
「姜員外覺得,秦國二世而亡的根源是什麼?」楚陽問道。
「是因為苛政吧!」姜員外隨口答道。
他此刻並不想搭理對方,心裡還掛念著疫情呢。他昨天已經派人去報了官府,但至今也沒人來防疫。
這倒也正常,大宋的官府向來反應遲鈍,當官的都忙著斂財,在事情徹底不可收拾之前是不會管的。
姜員外心裡越發煩悶,若是沒人管,並且疫情擴散,姜家怕是要擔責了。
這時,一旁的楚陽故意站起來挪了挪椅子,吸引注意力。
等姜員外看過來,楚陽笑了笑,接著說道,「苛政確實是原因,但不是根源。
員外想一想,秦國若亡於苛政,那他統一各國之前,難道就施行的仁政嗎?當時難道不是更加窮兵黷武嗎?
當時秦國能消滅各國軍隊,為什麼統一各國後,反而被一群亡國之人拿著簡陋武器滅亡了?
就算是有苛政,胡亥也昏庸,那未免亡的太快了吧?始皇帝只死了三年,三年時間,就把世上最強的軍隊給徹底毀了?你覺得可能嗎?」
楚陽一直在那說,姜員外就算心不在焉,也聽到了一點。
他下意識點頭:「有些道理。」
楚陽立刻接著說道:「我以為,秦之所以亡,不在於苛政,而在於資源。我說的資源,就是人口,土地,物產這些。是皇帝失去了對資源的掌控力!」
「資源?」姜員外的注意力終於跟了過來。
楚陽:「對,資源。資源就意味著力量,所有人都想占據更多資源。而當資源所有者失去對資源的掌控力時,動亂跟戰爭就必然爆發。
秦國能崛起,在於軍功封爵制度,但這本質是把屬於貴族的資源,分給那些士兵跟軍官,於是人人奮勇。等秦滅六國,那些士兵跟軍官無法再獲得軍功,也就失去了資源,於是軍隊迅速衰敗。
如果始皇帝依然使用分封制,那分封形成的新貴族,就會盡力替國家掌控資源,就能穩定。
但始皇帝選擇了郡縣制,他想把所有資源都握在自己手裡。這下子,全天下所有的舊貴族,所有的新貴族,所有的士兵跟軍官全都失去了資源。全天下的資源只屬於皇帝一人!
但皇帝一人是無法掌控全部資源的,他只能依賴官吏,可官吏只是臨時代管資源,不可能盡心盡力。
而當時的舊貴族力量依然不可小覷,於是,當有人起兵反抗,局勢迅速失控。皇帝失去了對資源的掌控,國家也就此滅亡。」
聽了這番話,姜員外也認真起來。
想了想,他很快反駁道:「可按你這麼說,大漢承襲秦制,一樣是郡縣制,又怎能延續數百年?」
「很簡單。」
楚陽笑了笑:「因為經歷了多年戰爭,舊貴族的勢力已經被大幅削弱,甚至很多被消滅了!哪怕大漢的官吏不盡心力,但也沒有其他勢力能挑戰皇權,當然就能穩定。
但還是那句話,皇帝需要有人幫忙管理資源,在代管過程中,一部分資源肯定要落入官員手中,這些人就漸漸形成了士族。
魏晉時期,士族力量達到頂峰。但士族很快墮落,只能依賴寒門,代管過程中資源再次轉移,士族也衰落滅亡。
再後來,皇帝依然需要人代管資源,但又不願意誕生新的貴族士族,於是選擇科舉制選官。
因為是考試選官,任意一個家族都很難持續的掌控資源,無法積累,也就無法成為世家大族。皇權至此大增。」
說到這,楚陽的分析戛然而止。
姜員外的眉頭已經皺成一團。
對這些分析,他既覺得荒謬,卻又感覺醍醐灌頂。
就是認知衝突嘛!
而越思索,姜員外就越覺得有道理。
眼前這年輕人,似乎是真有些本事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