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科舉門閥
作為一個從小接受皇家教育的小皇帝,趙禎的書法造詣很高,丹青也畫的不錯。
但是,這種時候,趙禎顯然不可能專門畫一幅沒有用的畫出來,不出意外的話,應該也是和她手裡的這份奏報有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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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聞聽此言,趙禎沉吟片刻,先是讓周圍的宮人退出了數十步,然後,才指揮著兩個心腹內侍,將劉娥面前的桌案騰空,緩緩將畫軸展開來。
劉娥凝神望去,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個個熟悉的名字——無一例外的,這些名字,全都是宰執大臣。
除了現在仍在兩府的,甚至還有往前真宗朝,乃至太宗朝的宰執大臣。
按照時間排序,圍繞著這些宰執大臣的名字,延伸出數條脈絡,每條脈絡旁,都寫著幾個小字。
門生,同鄉,同年,姻親——
無數的脈絡四通八達,將這些宰執大臣聯繫在一起,最終,組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大網。
「這是」
劉娥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畫作」,一時之間不由有些遲疑,
見此狀況,趙禎站起身來,來到案旁,指著畫卷對劉娥介紹道。
「我把此圖稱作宰執關係圖。
「這張圖中,我根據歷年來的宰執名單,梳理了他們的關係網,還附加上了證據。」
「大娘娘請看—..」」
隨著趙禎指著的方向,劉娥才注意到,在畫卷的下方,密密麻麻的寫著一行行小字。
「」..—.咸平三年,時任兵部侍郎馬亮,舉薦呂夷簡為濱州知州,馬亮侄婿,出身濱州大族·——
「」.—-大中祥符六年,受時任參知政事王曾舉薦,呂夷簡遷刑部員外郎兼侍御史,呂夷簡為前宰相王旦門生,王曾為王旦女婿·——」
「天禧四年—」
「—.乾興元年—」
一條條記錄,以這些宰執大臣的升遷流轉為軸,從上到下,將他們的仕途腳印一步步的給梳理了出來。
以呂夷簡為例,他入仕以來,每次升遷,是被誰舉薦,又是誰在朝中替他說了好話,都按照時間順序,被列舉的清清楚楚。
不僅如此,在每一條的背後,還寫出了他和這些人或是直接,或是間接形成的種種聯繫。
劉娥一一看了下來,越看心中越是震驚。
要知道,這張圖上,可不僅僅只列了呂夷簡,而是對幾乎所有的宰執大臣,進行了一次全面的梳理。
越是這麼細看,劉娥便越發現,原本她以為的,公平公正的提拔,背後竟然隱藏著這麼多的複雜牽連。
之前很多次事件里,在她印象當中,好似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完全客觀的評價,如今想來,
背後未必就沒有帶著利益的因素。
一時之間,劉娥的心神竟然也不由有些動搖,呆呆的坐在椅子上,道。
「難道說,這數十年來,我大宋的兩府重臣,竟然都是一群靠著姻親同年上位的無德無能之輩嗎?」
應該說,這也不能怪劉娥經不起打擊,實在是這張畫卷,太顛覆她的認知了。
見此狀況,趙禎也不由嘆了口氣,道。
「大娘娘言重了,能夠位列宰執,自然是有過人之處的,如若自身沒有足夠的能力和政績,就算是朝中有人想要提攜,也不可能蹄身兩府。」
聞言,劉娥的神情這才算是平復了一些。
她剛剛也是一時被這個現狀給嚇著了,所以才生出了那般看法。
如今想來,的確是她想的太嚴重了。
這些宰執大臣,能夠位列兩府,固然是得了各種提攜,但是,這也是建立在他們本身足夠出色的基礎之上的。
當然,這並不代表,這種錯綜複雜的關係是對的————·
眼瞧著劉娥的心緒平復了一些之後,趙禎嘆了口氣,一路將畫卷拉到最尾端。
最後的這一大塊空白,沒有畫任何的關係圖,而是列明了幾個數據。
「除去自五代以來的舊臣之外,迄今為止,我大宋的歷任宰執大臣當中,經由科舉出身的,有大約六成,這些人,幾乎全部都是朝中官員的女婿,他們的岳家,品級最低的,也是侍郎一級。「
趙禎的面色也有些沉重,指著上面的數據道,
『如果不算出身的話,這些宰執大臣當中,或是在進入兩府之前,或是在進入兩府之後,有七成以上,都和其他的宰執家族有姻親關係。」
「要是把姻親的範圍擴大到尚書這個級別,那麼更是能夠囊括九成以上的宰執大臣。」
「可以說,如今的大宋,早已經是一張被各種姻親,所包裹起來的大網了————」
事實上,當趙禎將這幅圖畫出來的時候,他也十分震驚。
雖然早知道宋人的姻親關係和朋黨息息相關,但是,他卻沒有想到,關聯度竟然這麼高。
不得不說,這幫人非常的聰明。
又或者,通過同時和某個已經卸任的重臣同時結親,來形成自己之間的牽連。
這種關係,錯非是想趙禎這樣,對所有的朝中重臣,進行一次全面系統的排查,並且深入細緻的把這些錯綜複雜的關係梳理出來,是非常難以察覺的。
怪不得,這些文官們在皇帝面前,竟敢如此大膽。
原本趙禎以為,主要原因是大宋對士大夫的寬容,但是如今看來,恐怕不單單如此。
科舉制度的出現,衝擊了原本的門閥士族,使其在唐末之後,徹底消失不見。
但是,這些士大夫們,運用科舉制度,事實上已經逐漸形成了一種新式的門閥。
通過這種方式,一個個所謂書香世家的大家族,便將整個朝廷的高層職位,給牢牢的把持在了手中,使得他們的家族長久不衰。
這般現狀,讓母子二人的心緒都有些紛亂。
殿中一時陷入了沉寂當中,片刻之後,趙禎又是重重一嘆,這才開口道。
「我之所以繪製此圖,便是想要讓大娘娘知道,如今官場風氣已然如此。『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背後有個靠山,仕途上便能順利許多,即便是那些靠著自己打拼的人,
站穩腳跟後,為了家族興旺,也會和其他官宦人家聯姻。」
「只是如此一來,朋黨之患便越發難以禁絕,所以,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想要干預這些新科進士的婚事。」
聞言,劉娥沉默了片刻,最終,輕輕點了點頭,道。
「我明白了,你說得對,這般狀況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賜婚的事,就按你說的辦,不過,單是這麼做,太直白了,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