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初夏，網際網路的熱度比現實里的氣溫燙多。
金山論壇的伺服器已經連崩數次。
每小時便會新增數萬條發帖，回帖量比平時翻了二十多倍。
「1999！」「金山牛逼！」的字樣反覆刷屏。
但慢慢的，新的留言開始刷屏。
「怎麼訂不到？」
「到底能不能買啊！」
金山預約通道一開就炸，一開就炸，自預約破20萬以後就再也無法下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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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J金山總部處在狂喜與擔憂的雙重情緒之間，晝夜開會商討接下來供應能力的問題。
直至發布會次日夜晚，雷軍終於收到好消息。
「雷總，高通那邊來電話，說晶片和硬體可以再加十萬套給我們。」
雷軍大笑拍桌：「好！預約通道再加十萬單！告訴代工廠，產能拉滿！我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觸摸智能機已經進入千元時代！」
……
深圳，賽格大廈。
晚上八點半，上下五層辦公區燈火通明，比白天還要熱鬧。
整層樓已經進入了戰時狀態，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低聲的討論聲混在一起，空氣里飄著咖啡和香菸的味道。
58層，盧韋冰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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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陳學兵「請進」的指令進門時，他手上拿著一沓資料，還接著一通電話。
「榮總你放心，我們已經幫你算過帳了，你們的天語二代，物料成本能直接降120塊，我們的3魔方也會降低提成，你們把終端價打到1699，毛利還是有350塊以上的，要是銷量能漲四成，你們總利潤不會比之前低。」
「這是我能給的最高權限了，我說實話，其他廠商的指導價我們都是給的1499，你們牌子硬，我才多給了兩百塊，你們如果還要賣到兩千以上，最終市場慘澹就不能怪我了。」
「我知道，我知道，大家都困難，我們也在幫你們想辦法，大家共克難關。」
「就這樣，你先考慮一下，我還有點事。」
辦公桌後的陳學兵靜靜聽他把電話打完，掛掉，才問道：「天語想賣兩千？」
盧韋冰笑了笑：「他們原定是2499，還想大賺一筆。」
天語以前一向是低毛利，渠道費又很高，量大卻不賺錢，直至進了崑崙做出天語A1，才享受了一把高溢價廠商的感覺。
現在，是由奢入儉難了。
陳學兵思忖了一下，道：「PP起量還需要時間，天語現在是我們旗下最大的廠商，是要支持一下，實在不行把我們的麒麟一代晶片給他們，這款晶片應該是能跟高通打一打的。」
「那款晶片有點老了，當初Mavll參考的就是AM11，雖然增強到65nm，和t?A8比還是有點吃虧。」
盧韋冰搖搖頭，又道：「有個事跟您匯報一下，台灣友達拒絕了我們的提議，不同意給我們優先產能。」
陳學兵眉頭一皺：「怎麼回事？」
「您先看看這個。」
盧韋冰把手裡的資料遞過來。
陳學兵拿起掃了一眼，發現是兩份資料。
一份，是今年一月美國拉斯維加斯消費電子展，高通展示工程樣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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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份，名叫「高通計劃」，但上面沒有太多確定性信息，僅有一份高通發給供應商的通知樣式文件複印版，以及一些點的內部猜測。
上面提供了兩點信息：
一、高通年初已經造出了一款n mbl6系統的工程機，在美國展上反響還不錯。
這件事他早就知道，但還是第一次看到工程機圖片。
是一款側滑蓋。
在他看來，有點N97的味道。
但N97直至目前都還沒有對外定稿發布，而高通這款工程機的問世卻比較早，應在高通宣布全力支持安卓之前。
高通具備跨環節掌控手機供應鏈，隨時做出一台手機的能力，這一點他不懷疑，因為高通的核心武器是MA基礎性通信專利，隨時可以卡住任何想要做MA、3手機廠商的准入資格，大廠供應鏈對它來說就是予取予求。
不過高通擁有這份設計能力，他還是第一次知道。
而第二份資料，顯示著高通的野心。
這個計劃，前世他還真沒關注過。
陳學兵細細看後，問道：「他們想當聯發科？.……不對，他們想當展訊？」
「不好說，我們拿到的消息有限，只能做一些猜測。」盧韋冰說起這份資料的來由：「友達收到了高通的通知，邀請他們進入這個計劃，成為他們的「推薦生態供應商」，高通不直接採購、不賣元器件，但會給使用高通驍龍晶片的廠商提供經過完整調試的主板原理圖、PB布局、BM清單、結構參考樣機，還會推薦這些供應商名單，手機廠商可以直接在此基礎上修改外觀，不用從零設計基帶和應用處理器整合主板，最快30-60天就能把一款手機從研發推到商用。」
「所以.……這是一個比展訊、崑崙更加開放的供應鏈系統，高通的核心就是賣晶片，他不參與供應鏈分潤，卻給供應鏈提供好處，這對友達來說，是一個海量生態級的承諾。」
盧韋冰說到這裡，對著桌上的資料昂了昂下巴：「資料上這款樣機，是n mbl 6系統的結構參考樣機，而小米M1……我們猜測，就是崑崙系統的結構參考樣機，高通自知他們拿不到崑崙的條件開源層，所以通過這種方式讓全世界看到他們的能力，如果小米M1大賣，他們再對外宣布，小米M1就是他們製作的崑崙樣機。」
陳學兵凝眉：「有依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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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韋冰點點頭：「友達雖然不願意放棄高通的承諾，但也不想罪我們，他們的大陸負責人今天親自來總部找了我們解釋，章嘉下午和他吃了飯，套出不少話。對方說這件事情是在金山入局之前就已經商量好了，金山是談妥以後才出現的，而且量產的這套參數完全是高通給的，從主板布局到屏幕總成結構，連螺絲孔位都給標好了，還要求一絲一毫都不許改，好像整套專利都在高通手裡，只有系統是品牌方自己搞。」
「哦。」陳學兵摸了摸下巴：「你說高通的計劃，金山不會不知道吧？」
「不好說，他說金山的負責人就去過他們總廠一次，還是為了簽合同，技術對接都是高通來的。」
盧韋冰這話，把陳學兵聽笑了。
他是想起雷總發布會上的豪言。
什麼團隊每天睡四個小時，電源固件改了四十七版，尤其是那一番「打破外國高端封鎖」的話。
若是高通一宣布，那這些話，真成了天大的笑話了。
也是天大的新聞。
這種新聞爆出去，恐怕有很多人愛看吧。
其心之險，無異於給整個中國科技一記耳光啊。
盧韋冰眼看著陳學兵的眼神變陰沉，內心期待著全面絞殺金山的命令。
點要絞殺這款手機很簡單，只要不留情面、不講道理就好了。
陳學兵卻在思索半天之後，臉色逐漸平和，而後竟有了一絲笑容。
「你說，高通從來沒造過手機，他們對手機的設計能力和對參數的把控是從哪來的？」
這個問題，讓盧韋冰愣了一下。
「額……他們合作過的廠商很多啊，HT、摩托羅拉、三星、索尼愛立信、黑莓、諾基亞……應該不少接觸這些設計參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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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來什麼，指著桌上的工程機資料道：「就像這款工程機，跟2005年多普達上線的838就很像。」
陳學兵看到了N97的影子，而盧韋冰看到了更早的838。
他說完還翻開資料，找到工程機的一張大圖，道：「他們還採用了谷歌的全套軟體，報導里都說，高通在快捷鍵方面完美匹配了谷歌地圖的使用。」
陳學兵笑了：「這不就是集眾家之所長？」
盧韋冰呵呵：「那是，人家的優勢就這個。」
陳學兵接著反問：「那要是他們親自下場做商用機呢？」
盧韋冰凝眉：「不可能吧.……高通只做晶片和專利供應商，絕不做自有終端品牌，和所有客戶無直接競爭，這是信任共識，他們要親自下場，大家跟他們合作不都防一手？高通不會做這麼不明智的決定。」
「可現在他們已經做了。」
「小米？那.……應該不算吧？」
「那就讓它算啊。」
「哦……你的意思是……」
倆人一來一回之間，盧韋冰的眼神變有點通透了，中國人的三十六計在他腦子裡瘋狂匹配。
「你要這麼說……讓金山配合啊。」盧韋冰想透了什麼。
「他們現在能配合嗎？」陳學兵繼續反問。
「不能。」盧韋冰立即回答，而後又道：「不過，打服了說不定就好商量了。」
「嗯。」陳學兵露出滿意，「去吧，所有系統權限都可以動用，但不能讓他們被一桿子打死，沒用的棄子在高通面前是談不了條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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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盧韋冰又有點疑惑了：「你是.……要讓他們跟高通談什麼條件？」
「嘖。」陳總咂咂嘴，給了一個看蠢人的眼神：「高通啊，高通晶片！全球暢通無阻！只在大陸賣豈不是浪費了？這不賣到台灣去，賣到美國去，賣到一切我們進不去的地方，直接衝擊那些大廠的市場？」
「哦……哦！！」
盧總這下是真的懂了，猛地一拍手。
「我現在就去辦！」
……
一個秘密計劃，在點少數高層的商討中成型。
不過這個計劃並未以三十六計命名，盧總把它稱為「將計就計」。
崑崙事業群總裁汪霖認為可以用「暗度陳倉」。
林斌則認為應該叫「特洛伊木馬」。
不管怎樣，崑崙官網次日便正式上線了《系統適配分級標準》，把系統的晶片適配分為/A/B三級。
級適配：晶片整機方案全鏈路與點聯合調優，系統更新提前45天，全功能開放，功耗、觸控、影像全深度優化。
A級適配：僅晶片基礎驅動適配，系統更新延後90天，深度功能逐步適配，不承諾功耗與觸控優化。
B級適配：僅基礎系統兼容，無官方優化，系統更新無保障。
這套標準僅僅廠商和一些深度愛好者在關注，標準中也並未提到誰應該是哪一級適配。
但是看到的人，心中多少都有點數。
金山第一時間就反應過來了，自己肯定不是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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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到底是A級，還是B級？
金山手機部會議，一群人圍著雷軍要答案。
「雷總，系統更新延後就算了，要是更新無保障，那可不行啊！」
「這崑崙一天一個樣，到現在更新8個版本了，每次都有新功能和B修復，有時候還有功耗優化，用戶已經養成了出新版本就去3魔方店刷機的習慣了，咱們這要是沒更新，不成了崑崙里的孤島了？」
「對啊，總不可能咱們自己更吧。」
「自己更？別說咱們有沒有這個能力，崑崙也不開放權限啊！你當崑崙真是全開放？沒準兒人家就等你這麼做，順手把咱們的條件授權給收了，一腳把咱們踢出去！」
「不要慌，不要慌。」雷軍點著桌子，條理清晰地分析：
「第一，B級不可能，我們首發加預約破三十萬，馬上還要破四十萬，是目前崑崙體系里MA制式出貨量最大的機型之一，真把我們劃到B級，幾十萬用戶的體驗掉下來，罵的不是我們小米，是崑崙系統自己砸自己的招牌，點沒這麼蠢。
「A級是大概率，延後三個月更新，不是不更，只是慢半拍，核心功能、基礎體驗都在，天塌不下來。」
雷總兩句話穩住局面。
但他心裡也根本拿不準，以陳學兵的思維，會不會在乎金山的用戶。
在他心裡，陳學兵這個人不可以常理判斷，往往喜歡出招，尤其擅長在場外製勝。
此時，秘書匆匆進了會議室，在他身邊低聲說了一句，印證了他的判斷。
「高通亞洲的劉總打電話來，希望我們趕緊付掉台灣友達的供貨全款，把友達的供應鏈鎖死.……點已經動手了。」
雷軍心裡一緊，壓著聲音道：「沒出問題吧？」
秘書搖搖頭：「問題應該不大，高通把友達壓住了。」
雷軍心裡一陣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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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學兵果然沒有底線。
他以為把供應商名單交出去，對方就會留點情面。
沒想到，讓對方更加精準快速地找到了他們的弱點下手。
悔不當初。
名單就不該給他！
他立馬安排：「其他不可替代的供應鏈要全部排查一遍！把全款打過去，另外要派人過去蹲守，鎖死產能！」
秘書猶豫道：「可是供應鏈那邊高通不讓我們插手.……」
「那就讓……請高通派人去！」他咬著牙說道。
秘書剛走。
運營總監又從外面進來，開口就是壞消息：「崑崙廠商全線降價了，而且是大降特降，最新一批的機型，統一配置點的新晶片，最高價不超過1499，直接要和我們拉開一個價位。」
話還沒完。
「而且，有兩家廠子已經表明要做MA制式，用的好像是博通的晶片。」
會議室里一片沉寂。
他們突破2000元的價格戰才剛開始，人家就來更狠的了。
現在小米M1這價，還能再降嗎？
而且，剛說MA稱王，人家也要做。
博通！那可是美國晶片界老祖級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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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什麼時候打通的博通？
人家手裡的牌，多用不完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雷總。
雷總此刻也是無語凝噎，講不出話來。
他看著這些沒有主心骨的眼神，隱隱覺，手裡缺乏可用之將。
他的將呢？
「MA制式終究是高通說了算！我去給高通打電話！」
雷軍憤然拍著桌子起身，離開會議室。
等到出了走廊，到了安全通道的樓梯口，他才長出一口氣，靠在冰冷的牆上釋放壓力。
半晌，他抬起手機，在通訊錄上「高通」開頭的幾個電話上划來划去，也不知道該找誰質問。
怎麼質問？
說你們怎麼能讓博通提供MA晶片給中國廠商？
那不找罵嗎？
通訊錄不斷上滑，不知不覺便翻到了「」。
陳學兵。
不知為何，他覺還是跟陳學兵說兩句軟話更管用。
對方起碼不會逼死他，逼死一個中國廠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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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明明已經下狠手了，但他的直覺還是這麼認為。
這也是他敢偷襲點的底氣所在。
他咬了咬牙，還是摁下了通話按鈕。
但一段舒緩的彩鈴之後，嘟嘟兩聲，對面掛掉了。
他的嗓子眼頓時提起，預感不妙。
對方看來真的要下死手了。
內心正有些慌亂之際，電話又開始震動。
屏幕上的「陳學兵」三個字，讓他接連鬆了好幾口氣。
大多數和陳學兵有過深度接觸的人都不會認為陳學兵是個趕盡殺絕的人，但一旦有了這種感覺，壓力可就太大了。
對方太強了，涉及的領域又廣，讓每個和他作對的人都不知道他的拳頭會從什麼方向打過來。
他臉上調整出一個笑容，才將電話接起：「陳總。」
對面的聲音有些冷淡：「雷總，不好意思，剛才在開會。」
雷軍趕緊笑道：「哦，那現在……不打擾吧？」
「呵呵，當然不打擾，我們剛才開的會，就是研究怎麼打你們。」
一句惡意滿滿的話，卻讓雷軍心裡再鬆了一層。
「那就不必了，我們直接投降，投降輸一半，好吧？」雷軍笑道。
對面也笑了：「哦，要投降啊，那去深圳吧，把投降書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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