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徐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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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點科技崑崙事業群邊緣觸控固件算法組的一名程式設計師。
副主管,t6級。
來點一年半,去年剛把家裡欠的五萬塊外債還清。
三個月前,我被選進這個新組建的工作組,專門做麒麟二代邊緣觸控的軌跡規則定義,至今還沒完全摸清我寫的這些算法最終會讓手機呈現出什麼效果。
不過主管告訴我,說這是麒麟二代的關鍵功能之一,如果能解決流暢問題,我們小組的七個人都會有升職、配原始股的機會。
我們相信公司——點從來不論資排輩,只看結果,我們的主管就是貴州農村來的,入職比我還晚幾個月。
我也是農村來的,陝北。
早上七點半,我就到了工位。
桌上的tnkpa t61還亮著,這台電腦是麒麟銷量過百萬時公司給我們配發的。
事業群老闆讓我們盡情地造它,等麒麟總銷量過500萬,還會給我們發新的。
我舍不造,自己掏錢給它配了保護膜,每天都用眼鏡布擦鍵盤。 屏幕上是昨晚沒調試完的軌跡採樣代碼,旁邊攤著厚厚的筆記本,記滿了觸控軌跡的參數、閾值調試記錄,還有幾頁畫密密麻麻的坐標草圖。
邊緣觸控是個新東西,沒有成熟的參考案例,我們整個小組都是摸著石頭過河,每天對著測試機反覆採樣、調試,哪怕是0.1秒的觸控延遲、0.5毫米的軌跡偏差,都要反覆修改幾十遍。
上午八點半,公司行政在群里通知:「下午三點,樓下集合,年會,憑工牌入場。」
主管正好開完早會,讓我們團隊會後不要走,前海數據中心配套系統項目,內部競聘開放,優先內部提拔。
小羅和小黃有點興奮,討論競聘成功的話能不能升崗,我提醒了一句他們剛來,跨部門調動要帶資歷,把這個項目干好了以後機會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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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裡敲鍵盤的速度也不自覺快了幾分。
從底層開發到核心模塊,每一次新項目、新崗位,都充滿了挑戰,也充滿了機遇。
兩點四十,我們到了香格里拉。
酒店好像被包下來了。
門口的展板貼著年度晉升公示,三十多個名字,旁邊還有技術專利署名公示,我們旁邊辦公室居然有個實習生掛上了專利內部署名,獎金一萬,年後不僅能轉正,還有機會從t2直升t5。
羨慕。 我們主管就是這麼升上來的。
有同事舉著老式的佳能數位相機,三三兩兩地湊在展板前合影。有人抱著展板笑,有人舉著工牌對著鏡頭比耶。我也走過去,站在晉升公示的旁邊,讓同事幫我拍了一張。
沾沾喜氣。
說不定明年,我的名字也會出現在這裡。
刷工牌進場的時候,行政的小姑娘遞給我一個帆布包。藏藍色的,印著白色的點雲 l,旁邊還有一個紅色的奧運福娃歡歡。
「這是跟奧運組委會合作定製的,限量版,外面買不到。」小姑娘笑著說。
我捏了捏帆布包的料子,很厚,針腳也很密,比我在超市買的幾十塊錢的包好太多了。
我心裡忽然一熱。
我弟今年上初三,上次打電話的時候,他還跟我說,班裡同學都有印著福娃的書包,他也想要一個。我本來打算過年回去給他買一個,沒想到公司居然發了。
這個包我要送給他,他肯定會高興壞的。
我跟著人流走進宴會廳,裡面好大。
: 起碼有兩三百張大桌子。
水晶燈亮晃眼,暗紅的地毯踩上去軟軟的,沒有一點聲音。
工廠的同事先到了,一水的藍色工裝,在右邊區域坐整整齊齊。
台上的大屏幕亮著,正在播放三地連線的畫面,中間是我們,左邊是上海總部和長征資本的宴會廳,整整齊齊;右邊是成都股安建設的會場,也是個酒店。
我找了個靠後的桌子坐下,旁邊的同事正在討論晚上的抽獎,一等獎有五個,獎品是別克車;二等獎20個,兩萬元現金;三等獎100個,一台以太手機。
中獎的機率蠻高的,大家都很期待。
我掏出手機,發了一條簡訊:「媽,公司年會發了個正版福娃的包,我給弟弟寄回去,年終獎發了,兩萬三,我在深圳過很好,以後公司可能會給我們買房子,放心。」
以前我想都不敢想,我一個陝北農村出來的窮小子,能在深圳買房子。
但在點,好像一切都有可能。
等了一會,大老闆來了。
大老闆改了名頭,現在叫董事局主席,進來的時候很多人叫他陳主席。
陳總人很隨和,我在實驗室見過他,前兩個月他還讓我演示過低溫5c下的電容偏差,當時偏差有8%,他挺失望的,但沒怪我們,現在已經降至6%,我們都憋著一口氣,等把邊緣觸控的問題徹底解決了,再找事業群的老闆請他來看。 他是個很痴迷技術的人,肯定會來。
陳總上台,拿起話筒說:「今年大家都辛苦了,我知道很多人回不了家,沒關係,公司就是你們的家,公司也會讓你們買起房子,有自己的家。明年,我們一起,把崑崙手機賣到歐洲,賣到全世界,讓所有公司員工都能過上好日子。」
大家用力地拍著手,我手掌拍生疼,心裡覺很痛快。
……
我叫周大勇,是股安建設直屬技術工隊的一個泥工班長,幹了十二年建築,在股安待了一年多,徹底紮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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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成都飄著碎雪,冷人縮脖子。
我在值班組,成都項目春節前必須留兩個班組值班,24小時隨叫隨到,業主家有任何問題,半小時內必須上門。
早上去業主家處理了兩個問題:錦江一號3號樓1單元502廚房窗台膠開裂,7號樓2單元303,客廳踢腳線有一塊鬆動。
中午在指揮部食堂吃的飯,今天的菜特別豐盛,有回鍋肉、紅燒魚、燉排骨,還有餃子。
食堂的大師傅說,晚上年會的菜更好,去大酒店吃,還有烤全羊。 吃飯的時候,碰到了鋼筋班的老鄭,以前和我在一家公司的工地幹過活。
老鄭說下午去大酒店是開啥子公司大會,而且中午要發獎金,我們這樣的班長,一個人有四千塊。
我心裡一下子就熱了。
「真的?今天就發?」
我聲音太大了,工程部的李主任聽到了,過來笑著說:「那還有假?財務蘇總剛從銀行回來,拉了一後備箱的錢。還有,公司給每個人都準備了年貨,臘肉、香腸、大米、食用油,一會兒領完工資自己去門口搬。回不去家的,公司統一安排年夜飯,正月里輪休,路費全報。」
旁邊的幾個工人一下子就炸了鍋。
「太好了!我正愁沒錢給我兒子交學費呢!」
「我老婆昨天還打電話問,什麼時候能寄錢回去。」
「今年就在這兒過年了!公司管吃管住,比回家還熱鬧!」
我掏出手機,給老家的老婆打了個電話:「秀蓮,今天發年終獎了,一會兒我就給你轉一萬回去。你給媽買點好吃的,給老大點錢,給麼娃兒買身新衣服,今年我回不去了,公司安排挺好,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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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老婆的聲音帶著笑意:「知道了,你在那邊注意身體,別太累了,家裡都好,不用惦記。」 掛了電話,我摸了摸口袋裡的銀行卡,心裡踏實很。
去年這個時候,我還在為了幾千塊工資,請假去老工地,跟前老闆扯皮。現在,我不僅能養活全家,還能攢下錢,再過兩年,我就能在縣城買套房子,把媽和老婆接到城裡面,帶麼娃兒在城裡上學。
哎,大兒子沒趕上好時候,當初在縣城上學沒人管,中專輟學,學廢了。
要是十年前就有股安建設就好了。
下午一點,我們領了年貨和獎金,往酒店走。
酒店很大,很豪華,我們到了裡面一個大廳,大廳門口掛著大紅的燈籠,貼著春聯,裡面也很大,擺了一百多桌,熱氣騰騰的。
大廳裡面,牆上貼著兩張大紅紙,一堆人圍著看。
老鄭喊我,說榜上有我的名字。
我走過去一看:《年度優秀員工公示》。
我的名字還真在,周大勇,後面寫著「獎金一萬元」。
我盯著公示看,心裡怦怦直跳。
不知道過了多久,公司的通信員小周喊我名字,把我喊醒。 小周舉著相機,喊我過去合影,說要把照片發到公司網站上。
我擦了擦眼角,領到一本《優秀員工》證書,證書封皮燙著金,裡面寫著「獎給周大勇同志,表彰其在 2007年度工作中表現突出」,下面蓋著股安建設的紅章。
我拿著證書和很多人站在優秀員工公示的旁邊,笑合不攏嘴。
長這麼大,我還是第一次上光榮榜,第一次拿大紅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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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證書,一定要帶回去給兩個兒子看看,對了,照片也要洗一張。
兩點過,大廳牆上有個大屏幕亮了,屏幕那邊也有很多人在排隊進場。
那邊也是整整齊齊的工裝,不過他們是藍色的,我們是紅色的。
有領導指著屏幕說,那是深圳的同事,手機廠的工人。
過了會,中間的屏幕又來人了,是幫年輕小伙子,沒穿工裝。
領導又大聲說,那是點公司的工程師,都是高文憑的大學生。
還有個領導說,他們文化高,以後有可能升到總部,領導我們。 我知道這個領導很羨慕,但是我覺,只要是按時給我們發工資,還看到我們認真工作,給我們發大紅證書的,就是好領導。
其實我也羨慕這些年輕人,要是我麼兒也能讀個好大學,進點公司,就好了。
領導後來又說,以後我們要去深圳,去上海,給這些年輕人修房子。
這些同事的家,以後就是我們來蓋。
我肯定好好給他們蓋。
下午吃飯之前,屏幕裡面的大老闆上台了,講了些鼓勵的話。
大老闆還舉著一個玻璃杯敬大家。
大老闆提到了我們,要求我們把每一塊磚都要砌實,每一根鋼筋都要扎牢,還向我們保證,一定讓我們過上好日子,人人都買起房。
全場一下子就靜了。
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比剛才任何一次都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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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桌「優秀員工」里有人激動地喊:「乾死都值!」 我心裡卻咯噔一聲,因為以前某個老闆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但我低頭摸了摸口袋裡剛領到的,沉甸甸的四千元年終獎和一萬元優秀員工獎金,又摸了摸懷裡的優秀員工證書,胸口開始有些發燙。
頓了半秒,我也狠狠一拍桌,「乾死都值!」
年會的菜一道道端上來,烤全羊被推到中間,香氣十足,大家倒滿白酒,互相碰杯,歡聲笑語充滿了整個大廳,外面的雪還在下,屋裡卻暖像春天。
我有點醉了,端起酒杯倒滿一杯,對著屏幕一飲而盡。
以前我二舅跟我說,有單位的人才過好,我在成都大大小小的工地漂泊了這麼多年,從來不知道有單位的人過的是什麼日子。
現在我知道了。
我一定在單位好好干。
……
我叫車如枚,長征資本風控總監,入職十一個月。
中午一點十分,我剛和浦發銀行的信託渠道部負責人吃完飯,走出陸家嘴四季酒店的旋轉門。
剛才的飯吃了兩個小時,他多次詢問,長征為什麼在6000點清倉了所有股票,接下來股市我們怎麼看。
我只能笑著打太極,說這是公司的戰略決策。 那時候整個證券部都炸了鍋,說陳總瘋了,放著牛市的錢不賺,我卻覺陳總高明。我在倫敦見過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破裂的慘狀,知道什麼叫「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一點四十分,我回到匯金22樓的辦公室,整個樓層靜悄悄的,只有鍵盤敲擊聲和彭博終端的滴答聲,我的助理小張遞過來一杯熱咖啡,還有一疊待審核的項目文件。
闞總打電話來,說上海年會展訊的人也要來,總公司人手不夠,讓我帶風控部的人去支援一下場地接待。
我問了一下是否有領導到場,闞總說沒有,今年上海不是主場地,陳總認為請領導不合適,只請了上海幾家銀行和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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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點,我和部門的同事一起下樓,坐公司的行政大巴去上海會議中心的年會場地幫忙。
車上,投資部的小李正在跟人打電話,語氣興奮:「對,我們內部已經有人拿到以太手機了,比pn還好用!等上市了,我肯定買十台,給家裡人都換上。」
旁邊的老王笑著說:「你那點獎金,買這麼多手機幹什麼?不如留著錢買房子,我都打聽清楚了,我們公司做的房子都是精裝修,質量還特別硬,明年公司可能在上海做樓盤,到時候我們有內部價,我肯定要訂一套,給我爸媽住。」
我靠在車窗上,聽著他們聊天。
以前在摩根史坦利,大家聊的都是誰的年薪漲了多少,誰買了新的保時捷,誰又升了董事總經理。從來沒有人聊,自己公司做的產品好不好,自己公司蓋的房子結不結實。
那時候的聖誕年會是在白金漢宮旁邊的酒店,喝著香檳,聽著歌劇,每個人都戴著精緻的面具,說著言不由衷的客套話。
那時候我以為所有的金融公司都是這樣的,直到我來了長征。 剛入職的時候,我確實不適應。這裡沒有那麼多繁文縟節,沒有那麼多等級森嚴的規矩,甚至有的辦公室都沒有隔斷,有的人在大開間裡辦公。
我那時候覺,這裡太亂了,太不專業了,這麼高的收益,沒有拿來做複利,反而投到旗下名不見經傳的科技公司。
在中國搞科技沒出路,這裡沒有環境。
直到後來,陳總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跟我說了那番話:「你們風控部不要搞小山頭,不要只看報表上的數字,要去張江看看展訊的發展,深圳看點的實驗室,只有真正了解我們在做什麼,你才能做好風控。」
我真的去了展訊,也去了深圳,他們的領導接待了我,和我聊了國產3、作業系統與美國一線巨頭競爭的情況,我很驚。
後來,麒麟真的火了,微博稱霸國內,展訊07年拿了好多個獎,把國產3的速率提了幾個台階。
我注視著這一切,第一次覺,我之前信奉了十年的那套「中國只能做低端製造」的理論,可能從根上就錯了。
上個月我和倫敦的前同事視頻,他們還是那副不屑的樣子,說中國的科技都是抄來的,永遠趕不上美國。
我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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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們很快就會被打臉的,他們永遠不會明白,正有一群人在中國的土地上,幹著他們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以前總覺,金融的終極目標就是讓數字越變越大,直到來了長征我才明白,原來錢還可以用來做更有意義的事。 大巴停在了上海會議中心門口,我跟著同事們下車,看到闞總正踩著梯子掛橫幅,總公司的小姑娘們在搬椅子,財務部的會計在幫忙擺礦泉水。
我深吸了一口氣,擼起了大衣的袖子。
以前在外資投行,我永遠是穿著高跟鞋、端著咖啡的那個,從來不會幹這種粗活。
但在這裡,好像一切都不一樣了。
三點半,人員逐漸進場,年會準時開始。
沒有主持人,沒有開場舞,陳總直接出現在了屏幕上。
「今年大家都辛苦了。」陳總拿起話筒,聲音透過音響傳到三個會場,「我知道很多人回不了家,沒關係,公司就是你們的家,公司也會讓你們買起房子,有自己的家。」
沒有長篇大論的年度總結,他只對點、長征、股安建設、展訊通信四個公司的員工分別鼓勵了幾句,說了一句「今天屬於大家」,鞠了個躬,台下便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深圳的程式設計師們在歡呼,成都的工人們在拍桌子,我們上海這邊,也都用力鼓掌。
……
深圳。
「今天屬於大家。」 陳學兵在台上鞠了個躬,乾脆下台。
台下短暫的沉默過後迅速響起雷鳴般的掌聲,三個分屏的員工都顯十分激動。
主持人沒想到年會的領導發言竟然這麼快就結束了,趕緊跑上台開始報幕,兩側的民族舞表演團隊匆忙做表演前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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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屏熄滅,但信號沒斷,另外兩個會場的屏幕都可以看到深圳會場的歌舞表演。
陳學兵笑著回到台下的第一個大圓桌,與大家一起看表演。
今天沒有什麼公司員工籌備的節目,請了專業的歌舞、相聲、魔術、小品團隊,都是春晚大家愛看的節目,沒有插播GG,沒有大家一起包餃子,不搞情緒。
絕對硬核的股安春晚。
今天沒別的,就吃飯,看節目,抽獎,發紅包。
旁邊的陳市長有些驚訝:「你們第一次集團年會,你幾句話就講完了?」
「你覺大家都累了一年,有這個功夫聽我長篇大論麼。」
陳學兵說著轉頭看了看,發現大門打開,餐車進來開始上菜,才笑道:「真想把這個年會辦好,還來點實惠的,員工都喜歡的。各種福利我們已經安排發下去了,今天各個會場也有大抽獎,大過年的,咱就別上政治課了,大家都高高興興的就行了。」 今天的年會,他不是主角,也沒有主角。
這裡的每個人,都是主角。
陳市長聞言笑了起來,豎了個大拇指。
「你這樣的領導啊,以後多的是人想跟著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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