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家人

  但鄭從熙沒有回臥室,而是在沙發上躺了下來。當然他也沒有要睡在這裡的意思,只打算聽完兩個故事就回自己房間。沙發很寬敞,躺一個人綽綽有餘,寬度還夠靜恩坐在他身旁。

  剛剛答應下來時有什麼念頭一閃而過,但很快,快到鄭從熙來不及捕捉。

  他只好把自己今天反常的行為歸結於靜恩難得主動提出親近的想法,如果貿然拒絕,恐怕兩人又會回到一開始生疏的狀態。

  徐靜恩把屋內的燈關掉,只留了一盞距離最近的床頭燈。

  她翻到《星星銀元》那一篇,聲音清脆,不疾不徐,「從前有一個小女孩,父母雙亡,無家可歸。她一無所有,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和手裡拿的一塊麵包……」

  這是一個善良的孤女把僅有的衣物、食物分給窮苦路人,最後赤身走在荒野,天上星星化作銀元落在她身上,從此過上富足安穩生活的故事。

  但徐靜恩第一次讀的時候就在想,這個女孩多半是被凍死了,臨死前出現了幻覺。不是星星落下來,而是她死後靈魂升空了。

  賣火柴的小女孩起碼是做生意失敗被凍死,而她自己窮得夠嗆,還把麵包和衣服分給其他人,聽到對方念一句「你會因為自己的善良而得到回報」就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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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如果世界上真的因為善良就能有錢,監獄裡就不會有那麼多罪犯了,反而人人都是慈善家。現實里往往是因為「富有」才會「慷慨」。

  徐靜恩背對鄭從熙坐著,室內燈光並不明亮,被她擋住了直射,鄭從熙的臉龐陷入了她製造的陰影里。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聽到她講故事、翻頁以及風吹動陽台門的窗簾,傳來布料摩擦的白噪音。

  不知道是因為心情逐漸放鬆,還是徐靜恩的聲音確實很催眠,過了一會,鄭從熙打了個無聲的哈欠,眼睛因為自然的生理反應溢出一些淚水,眨眼頻率漸漸慢了下來。

  眼前的景象變得霧蒙蒙的,有些模糊。

  過了十五分鐘左右,徐靜恩扭頭看了一眼,發現鄭從熙的頭微微歪向一側,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似乎已經睡著了。

  她頓了頓,把音量放輕了一些,又繼續念了幾段。直到確認他徹底睡著,才合上書,放在旁邊的茶几上。

  她從床上拿了一條薄毯,蓋好後才轉身坐回書桌前,打開檯燈繼續寫那張沒寫完的試卷。因為只剩最後一道題。

  一時間房間裡只剩下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鄭從熙平穩的呼吸聲。

  很快寫完最後一個字,徐靜恩偏頭看了一眼沙發上的鄭從熙。他睡得很沉,薄毯還被他不自覺地往上拽了一點。

  她拿起新手機,走到陽台把門關上,打開撥號界面,憑著記憶按下了那串熟悉的座機號碼。

  幾乎是被立刻接起,「姐姐?」

  「小祁?你一直在電話旁等我嗎?」

  真純福利院除了院長金彩瑛和安保的隨身電話,也只有在辦公室的那一台座機。祁赫宇估計是聽院長說今天徐靜恩要打電話回來,怕錯過,所以一直在辦公室等著。

  他沒有回答,只是道,「姐姐,我好想你……」

  很明顯的撒嬌,只是聲音越來越小,這種直白的表達方式儘管比起面對面說隔著一個通訊設備更好開口,但祁赫宇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徐靜恩目光遙遙穿過前庭,這棟宅子高高的圍牆上還澆築了尖銳的雕花金屬防盜刺,「姐姐也很想你。」

  祁赫宇有些擔憂,「那家人對你還好嗎?」

  「不知道怎麼說,名義上是我哥哥的人對我挺好的,儘管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愧疚。」不想在這個話題深入下去,徐靜恩問道,「我聽金院長說你加入了跆拳道的富川市廳隊。」

  祁赫宇說起這個語氣明顯變得雀躍不少,「對,教練跟我說以後還有出國比賽的機會,也有可能去首爾。姐姐你現在在哪讀書?到時候我可以去找你。」

  「明德國際。」

  「環境怎麼樣?」

  富川和首爾的距離說近不近,但對於現階段的祁赫宇來說過於遠了。物理上的距離帶來了心理上的挫敗感。

  姐姐進入了一個複雜的世界,要獨自面對那些事情。而他卻只能停留在原地,一家小小的福利院裡,有心無力幫不上什麼忙。

  「一所富麗堂皇,階級分明的學校。」

  徐靜恩不太想說太多關於自己的事,畢竟也沒什麼好說的,「小祁,後面日常訓練會很辛苦,我知道你很要強,但不要太拼命,要懂得保護好自己。

  你是新來的後輩,跟隊裡面的前輩要儘量打好關係,不然教練也會很為難。但也不要無底線地討好別人,做好自己就行。」

  她關心的話讓祁赫宇原本稍顯鬱悶的心情愉悅不少,但語氣還克制著,「嗯,我知道的。」

  「還有,儘管金院長說打出成績可以降分錄取,但文化課也不能鬆懈。我記得學校的考試時間,會按時打電話回來問你成績的。」

  不喜歡學習,祁赫宇頓時悻悻,「喔。」

  徐靜恩並不是光占著「姐姐」這一個稱呼,這三年來兩人之間的相處就像真正的姐弟那樣,她填補了祁赫宇對親情的需求,他也因此更加依賴她。

  怕徐靜恩再揪著學習不放,祁赫宇連忙轉移話題,「那個發卡你還喜歡嗎?」

  「喜歡的,很好看。」

  「那就好,我挑了很久。」

  兩人又聊了五分鐘,最後還是徐靜恩看時間不早了要他回去睡覺,又約定了周末白天可以打這個電話號碼找她,祁赫宇才依依不捨地把電話掛掉了。

  然而徐靜恩剛放下手機打算轉身回臥室,卻發現門口站著鄭從熙,隨即愣了一下,因為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醒的,又在那邊站了多久。

  她打開陽台門,「我打電話吵到您了嗎?」

  「不是的,我本來睡眠就很淺,經常突然醒來。」鄭從熙有些不好意思,「我原本想敲門提醒你,但又看你在打電話,剛剛是不是嚇到了。」

  「還好。」

  鄭從熙朝她笑,聲音因為剛醒不久顯得很輕,目光柔和,「不過聽你念故事真的有效果,我很快就困了。看來我以後要試試聽電台,今天謝謝你,靜恩。」

  徐靜恩點了點頭,「不客氣。」

  「那我先回去了。」

  「好的。」

  然而鄭從熙說完後卻站在原地沒有動,表情在昏暗的燈光里顯得模糊不清,時常掛在嘴角的笑容也格外苦澀。

  「抱歉,剛剛不是故意偷聽你講電話的。雖然知道說出來會讓氣氛變得尷尬,但靜恩,我照顧你不是因為愧疚,我希望我們能夠成為家人。」

  徐靜恩語氣不免詫異,「家人?」

  「對,真正的家人。」

  他把「真正」兩個字咬得很重,在徐靜恩陷入沉默時又走到她跟前,抬起手,克制著什麼,最後只是虛虛地摸了摸她的頭髮,「晚安,靜恩。」

  鄭從熙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