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林美旭關上門的瞬間，鄭從熙就從座位上彈起身，他三兩步衝進洗手間，打開馬桶蓋嘔吐。
晚餐時看到靜恩很喜歡吃番茄牛腩，他原本沒胃口也跟著多吃了幾口。此刻番茄殘留的酸味連同胃酸一同湧上喉管，嘩啦啦被吐了個乾淨。
食物的殘渣漂浮在馬桶里，他跪坐在旁邊，熟練地伸手夠到沖水按鍵。旋渦捲走一切，所有廢棄物都湧進了下水道。
鄭從熙漱了口，又洗了把臉才走出臥室。但他沒有去找徐靜恩，而是坐電梯直達負一樓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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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宅一共有四輛車，三輛是日常出行用的，剩下一輛是鄭其緒偶爾釣魚開的越野車。車鑰匙都統一放在同樓層的司機休息室里。
鄭從熙打開門，從裡面拿到了賓利的車鑰匙。他坐上副駕駛，摘下最上面的行車記錄儀。
是最新型號，畫質高清，能收錄車廂內的聲音，還可以通過顯示屏隨時查看指定時間段的內容。鄭從熙很快翻到自己下車後韓司機和靜恩獨處時的行車片段，也順利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靜恩小姐，您在明德國際還適應嗎？」
「還可以。」
「真幸運，我女兒一直想要去上那所學校，可惜學費對我們家來說實在太高昂了。」
車庫沒有亮燈，只有車廂開著壁燈。光線差異下，車窗玻璃變成了一面鏡子，反射出鄭從熙一半隱沒在陰影里的臉。
他默默把行車記錄儀放了回去，關上車門。
——
徐靜恩在寫下午被周浩誠打斷後還沒來得及寫完的試卷。這裡的燈光比福利院因電壓不穩而昏暗的光線明亮許多，陽台不時吹來晚風，夾雜著清新的草木香氣。
『叩叩』
敲門聲。
她停筆，起身去開門，是鄭從熙。
他穿著徐靜恩沒見過的棉白色睡衣，臉色比平時蒼白一些，但還是一如既往地朝她溫柔笑著，「靜恩，我來幫你處理手機的事。」
「辛苦您了。」
徐靜恩轉身去拿手機，門被鄭從熙順手關上。
臥室里有沙發，他帶了取卡針過來操作，徐靜恩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鄭從熙放電話卡時沒忍住看了她一眼，想起第一天吃飯時，她也是這樣認真觀察自己的。
鄭從熙知道他是她的學習對象。吃西餐也好，開車門也好，哪怕是簡單的取卡針操作。在別人看來是常識的事情，對靜恩來說卻是完全陌生的。
但她並沒有因此感到自卑，總是很坦蕩，不會的時候也不貿然開口詢問，只是默默觀察學習。
也因為這樣懂事，讓鄭從熙很心疼。
他不知道韓司機為什麼要對靜恩說「真幸運」這種字眼，哪怕不知道收養真相，對一個孤女說這種話也是明顯的嘲諷。
他因財富差異心生不滿，卻把這種情緒傾瀉在比他弱小的人身上。
鄭從熙強迫自己不要再想這件事了，以免情緒會影響到徐靜恩，他快速裝好電話卡，註冊好ID。
家裡的網絡很通暢，下載軟體後鄭從熙把藍牙耳機配對好，給徐靜恩左右兩邊戴上，「以後想聽歌的話，點這個軟體就可以了。」
音樂自動推送，耳畔響起旋律，是BIGBANG的《IF YOU》。前奏只用了極簡的尼龍吉他彈奏，乾淨抒情，又帶著一點悲傷，很適合在雪中漫步時聽。
徐靜恩卻在與鄭從熙對視時發現他剛剛哭過的痕跡，眼眶有些泛紅，儘管從微濕的碎發看得出他已經用清水洗過臉。
「您剛剛哭了嗎？」
「什麼？」
原本風就不斷地從陽台門吹進來。鄭從熙錯愕的話音剛落，風突然變大了不少，徐靜恩的髮絲被吹動。
她摘下耳機，「是因為我的緣故嗎？」
鄭從熙從她的表情中看出了一些猶豫，他反應很快，「不，不是，和你沒有關係。」
他否認了這件事，卻沒有否認自己哭過。但徐靜恩還是看出來了他在撒謊。
估計是被他母親說了什麼。鄭其緒還沉浸在自己被大哥當著父親的面否定的憤恨里，沒有多餘的耐心去關注兒子和「血袋」之間的互動。
只有林美旭，第一次見面就警告過她。
但徐靜恩面上只是半信半疑，「那是因為什麼？」
鄭從熙大腦飛速運轉，十分鎮定地編了個理由，「心情焦慮，最近一直沒睡好，再加上剛剛寫的試卷錯得有點多。」
徐靜恩沒有戳穿他，「是嗎？平時寫題的時候發現做錯題目，我反而會高興。」
反胃造成的不適感漸漸消退，鄭從熙有些意外，「為什麼？」
「因為犯過的錯我就不會再犯了。考試只是為了檢查知識的掌握程度，平時練習時遇到錯題，說明找到了遺漏點，總好過在考試的時候才發現。」
鄭從熙若有所思，「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觀點，但靜恩你說得很對。」
「所以出錯並不要緊，人無完人。」
徐靜恩從沙發上起身，鄭從熙的目光不自覺跟隨著她。她走到床邊，從一隻看起來有些陳舊的書包里拿出一本書。
「真純福利院不太受關注，每年捐贈和撥款都很少，許多護工因為薪酬微薄，待一陣就走了。院長總是獨自照顧我們，但我到福利院的時候已經很大了，所以要幫忙照看其他孩子。」
徐靜恩手裡拿著一本略微褶皺但保管得很好的《格林童話》，「有時會在睡前讀一兩個故事哄她們入睡，很有效。您要不要試試？」
鄭從熙愣住了。給睡不著的人念故事書哄睡，依她言怎麼看都是照顧小孩的方式。但靜恩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
他還記得她今天要打電話回福利院，如果念故事的話時間太晚，恐怕來不及。但鄭從熙還是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