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走向深藍
弘興三十六年的洛陽，春意正濃。
殿內，一場關乎帝國未來走向的小型會議剛剛結束。
高儼目送著臣子們魚貫退出。他的目光掠過和那些漸次離去的身影，心中不免泛起一絲歲月流轉的感慨。
曾幾何時，站在這裡與他共商國事的，是高潁、楊素等從肇元年間跟隨左右。歷經風雲的老臣。
他們如同帝國的雙柱，支撐起了統一天下、北驅突厥、東平高句麗的赫赫偉業。
然而，歲月不饒人。
高潁因年邁多病，已於先前上表乞骸骨，歸養林泉：楊素雖仍舊保留了尚書令一職，卻未能得到錄尚書事，多數時間在府中靜養，鮮少過問具體政務。
高孝珩、蘇威等人也逐步退出政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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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代，正在悄然落下帷幕。
取而代之的，是正值壯年、銳意進取的新一代棟樑。
如今中樞之中，最為年長的是一幹練通達、熟悉邊務著稱的裴世矩。
他在接替高潁出任尚書左僕射、錄尚書事後，開始總覽政務，日漸沉穩持重。
李靖憑藉覆滅酉突厥、安定酉域的不世之功；被升為尚書右僕射、錄尚書事兼兵部尚書。
他的軍事才能與威望，在朝野之中已無人能出其右。
祖君彥任中書令、錄尚書事，執掌中書省，他憑藉文采斐然，機要詔令多出於其手，是高儼在文翰方面的得力臂助。
高士廉則憑藉其在宗師中的特殊地位、敏銳的洞察力以及對高儼意圖的精準把握，已經升任侍中、錄尚書事，參決大政。
而虞世基、虞世南、李淵、劉文靜、楊玄感、王珪、蕭瑀、陳叔達等人，則分別以其精於庶務、長於理財等等長處，在六部九卿中擔任的要職，維繫著龐大帝國的日常運轉。
朝堂格局的新舊交替，並非總是波瀾不驚。
新的勢力崛起，難免會與舊有的利益格局產生摩擦，不同的證件、低語、出身背景，隱隱形成了若干或明或暗的圈子。
高儼對此心知肚明，他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舵手，謹慎地操控著這艘航船的航行方向。
他既大力鼓勵眾多新銳勢力的發展，而依舊保留了裴世矩這名老臣作為眾官之首。
他既開始提拔如李靖、劉文靜這樣憑藉實績上位的家世較次者，也依舊重用高士廉、
蕭瑀等世家貴胄。
他既欣賞祖君彥的剛直與忠誠，也需要裴世矩的圓滑與幹練。
高儼刻意避免任何一方面的實力過度膨脹，通過人事的巧妙安排與制衡，將可能產生的黨爭扼殺於萌芽之中。
在一次私下談話中，他對高士廉說：「朝堂如鼎，三足方可立穩。然切不可內耗，此取禍之道。願諸卿各展所長，同心戮力，共赴國事。」
這番努力，終究是見了一定成效。儘管暗流偶爾涌動，而經常偶爾，但至少在明面上，朝廷中樞維持了難得的團結與高效。
這也使得高儼能夠將更多精力，投向大齊未來的長遠規劃。
去年年末，高儼又一次進行了大規模的巡幸，這一次的目的地並非傳統的關中、河北，又或者說是上一次的江南，而是遠在東南的泉州與廣州。
龍舟沿著黃河、運河一路南下，過長江，入閩浙。
在泉州，他親眼目睹了碼頭上桅杆如林、商賈雲集的盛狀。
來自海外異國的商船，與大齊的商船交錯停泊，香料、象牙、犀角、玳瑁與中原的豐厚物產在此交匯。
人聲鼎沸，各種語言交織，儼然一個微縮版的西域，萬國的交易在這座港灣中進行。
泉州市舶司的官員向他稟報，近年來，海貿稅收連年遞增，增速已經超過了傳統的陸路關隘稅收。
雖然總量尚且不及傳統陸路，但其潛力之大，足以令任何人動容。
對於這些說辭，高儼可以明確的表示，沒有人比他更加相信海上貿易的未來。
只有親身經歷過後世的人才敢相信，日後海上貿易反倒會取代陸上貿易，成為世界範圍的絕對主流。
離開泉州後，高儼又進入嶺南道，前往廣州。
此時的嶺南道行台已經由冼夫人的那名孫子馮盎擔任，他早已做好了安排，帶著一眾俚人部落首領，前來迎接高儼。
洗夫人、她的兒子馮仆早已離世，高儼望著已經堅毅健壯的中年人馮盎，忍不住想起對方還是小孩之時，隨其父入北方之事。
他勉勵了馮盎幾句，充分肯定了馮洗家族世代為朝廷的巨大貢獻。
接著，他又和顏悅色地接見了俚人首領的代表，並重申了漢俚交往對嶺南安定的重要作用。
第一次見到中原皇帝的威儀，俚人首領們驚於這偌大的威勢，紛紛誓死效忠。
稍稍安撫俚人部落們後，高儼才回歸這次巡幸的主線，即視察廣州市舶司。
不出所料，廣州的情況雖不及泉州，而亦不遠矣。
站在海岸邊，望著煙波浩渺的大海，高儼對隨行的裴世矩、馮盎說：「昔日朝會上，朕與諸卿定策，先陸後海，乃時勢使然。今時不同往日，西域已定，陸上絲路暢通，其利雖巨，而格局大致已定。」
「而這海上————廣袤無垠，其利之厚，恐遠超世人所想。莫要因畏懼這些風浪，而不敢往深處探索。」
回到洛陽後，高儼立即召集中樞重臣，對大齊的戰略進行了再度評估與展望。
於是便有了先前的那場會議，說是會議，實際上更像是通知。
會議上，高儼明確地確認了未來的一段時間內，發展重心將由西域向海疆傾斜，並得到了參會眾臣們的一致擁護。
會議散後，他隨即命中書省下達了一系列旨意：
正式設立「閩海關」、「粵海關」，分駐泉州、廣州，管理東南各道海路貿易，厘定稅則，整飭吏治，打擊盜賊、走私，保護合法商旅。
同時，下詔成立「海事省」，專司航海技術、船舶製造、海圖匯智的研究與發展，並
懸重賞，鼓勵民間海商探索通往東洋、南洋乃至更遠的西洋的航線。
在海事被提高至戰略國策的重心位置後，關於建設一支強大海軍的規劃，也首次在史上被提上了章程。
海事省不僅需要負責民用、商用航海技術，更開始配合格物省秘密研製適用於海戰的艦船與武器。
高儼提出的初期目標，是建立一支能夠肅清近海海島、保障東南海疆安寧的海軍，並最終達到能為遠航上隊提供護航的境界。
在穩固了大陸的霸權之後，古老而又年輕的中原王朝，第一次將視線如此清晰而穩定地投向了那片更為廣闊的深藍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