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變法

  「王晞真是這麼說的?」

  宇文護的手停了下來,雖然手很穩,酒液仍灑出一些,搖晃的酒杯打濕了袖口,他不在意,而是看向廊下的次子。

  宇文深懇切道:「他還說韋孝寬正為毗賀突聯絡國內鬱郁不得志的將領,待時機成熟……」

  「還成熟?」

  宇文護冷哼一聲:「他現在叫宇文叔裕!這種鬼話你也信!」

  宇文深喏喏,這樣子讓宇文護看了就來氣,當初讓他們支援,是希望能在戰場上建功立業,未想卻是個大潰敗,好在全須全尾的回來了,這兩年愈發不長進,居然被齊使給糊弄了。

  「他這麼說,無非是想讓我猜忌毗賀突,繼而逼殺其親信,甚至……」

  宇文護咳嗽兩聲:「總之,彼欲使大周內亂耳,故危言聳聽,以亂我心。而且想要滅了韋孝寬?得了玉壁?」

  「那他之後不收手嗎?一個玉壁就滿足他的胃口了?之後就是河東,然後是蒲阪,最後就過河,到長安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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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護心中明鏡似的,對高殷的野心有一個準確的判斷,因為他也有著幾乎一樣的野心,只是實力不足,無奈屈從現實,不代表著他不想。

  「阿干說的都對。」宇文深道:「但您不覺得,這是一個機會嗎?」

  「嗯?」

  「毗賀突年歲本就不小,再過二三年就該親政了,統萬突在位時,朝內就有極高的呼聲,阿干不得以才痛下殺手。如今未過多久,若毗賀突同樣爭權,阿干您是讓呢?還是……?」

  晉公府的護衛比皇宮中的還多,因此不擔心走漏風聲,自家人也不用說得遮遮掩掩,宇文深繼續道:「若毗賀突這次要爭的是兵權,您又打算怎麼辦?」

  宇文護被問住了。

  前次殺統萬突就已經很讓朝堂內外不滿了,雖然官面定論先帝是暴疾驟崩,但大家都不是傻子,只是不敢說。

  若今年再殺一個,那這周國到底是誰做主,就會打一個大大的問號了,向下還有一個宇文直,但他估計是不敢即位,而自己倒也能坐上一坐,可這樣一來,國家必然人心渙散,甚至會招致更多的人陰謀叛亂,逼自己下台,就連于謹估計都不會支援自己。

  這就是宇文泰的號召力,至少皇位要確保在宇文泰一系中,他的執政合法性也來自於宇文泰託孤,不然他就是路邊一條,于謹都見不到幾面,更不會支援他。

  正因為有這些老臣在,他們宇文氏的基業才能延續下去,也是因為這些老人,阻礙了宇文護向皇位邁進的步伐,若要讓他們服氣,至少也要一個天大的軍功,滅掉齊國是最好,最不濟也要奪回稷山失地、平陽等地,甚至是拿下晉陽。

  所以時機未成熟以前,他根本沒有坐上去的條件,這和蕭鸞還不一樣,要是他狠下心,把于謹給處死,那麼國內人人自危,韋孝寬不是投齊就是帥兵回長安找他要個說法,還不如不坐呢!

  所以目前還是暫時先讓宇文泰的子孫待在皇位上比較好,可自己輔著輔著,兩三年穩定死一個,這多少讓人浮想聯翩了,叔叔的子孫都不夠死的,好像周國現在最大的阻礙,就是宇文護自己。

  宇文護當然不這麼覺得,但他絕望地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死局。

  不進一步管控毗賀突,他不僅要親政,還要奪兵權,甚至招兵買馬來懟他,可繼續管控下去……很可能會發生第三次弒帝。

  見阿干陷入沉思,宇文深愈發覺得王晞所言頗有道理,趕緊上前,將王晞的交待現學現賣:「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制於人,不可不早圖之。若毗賀突和韋氏真有此謀,便當早作打算,即便無謀,可這樣的情勢走下去,我們豈能長久?」

  「王者得國,無非以功業威震天下,如漢高、光武故事,魏武帝不得一統,便是功業不足,赤壁、漢中一二再敗,故僅得天下三分之二,終為司馬氏所篡。」

  「若功業不足,當運以德行,使兆民沐光、萬姓仰望,然而阿干您的德行還未推廣到這一步,實難收攏人心。」

  「故此,還不如出奇計!」

  宇文護望了他一眼:「什麼計?」

  「孫子曰: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如今大權在阿干手中,此謂正合,若能廣攬黨羽、結彩眾心,布澤市井,朝堂滿朋,則下無民怨,上無能為,天下將為阿干所有!」

  「說得倒是輕巧。滿朝公卿,總有幾個我不能動的,在他們不犯法的情況下……」

  宇文深忽然輕笑,讓宇文護一愣,宇文護的眉毛奮力糾結,凝成柳葉彎刀:「你是做這打算?!」

  「對,王法!」宇文深興奮道:「這周國的皇族是我們宇文氏,這王法,也就是我們宇文氏的法條,凡有不從者,阿干便可修改法律,再以親信刑臣將之逮捕,豈不是兩全其美之道?」

  宇文護是宇文泰改革的奉行者,這是他的底層程式碼,宇文深這句話一下子觸碰到了他沒執行過的邏輯,立刻遭到拒絕:「不行!正因有文帝改革,方有如今的六官等制,我周才能與東朝抗衡,若破壞了這根基,先不提如何對抗東朝,我又怎麼做人!」

  一個繼承者上來就破壞先代的政治布局和改革措施,的確很讓人難繃,尤其是宇文護自己沒有足夠的威望實行這件事的時候,確實是不行。

  「可您現在不是當初那時候了!現在您執掌國朝已有五年,位高權重,朝中無人不服,這五年積攢的威望足夠您作出些許改變;文帝的改革是不錯,但還適應現在的周國麼?您有想過麼?不適時宜的東西就要改掉!」

  宇文深越說越激動:「況且文帝改革可以強國,阿干您就不能麼?沒準您能做的更好,讓周國更加富強,遠邁文帝之業!」

  「我、我可以嗎?」宇文護有些心神恍惚,搖了搖頭,將腦子搖清醒,馬上瞪著次子:「你說不出這些話!是誰教你的!王晞是麼!」


  「若改進法度,如東朝故事,再以鷹犬輔之,則朝臣之口洶洶可堵,民間鄉野不得側目!到處都是我們的眼線,毗賀突也會斷了和內外的聯絡,難以成事,阿干則可穩坐釣魚台,候其露出馬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