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明,高殷睜開眼,他睡得本就不沉,混身上下的肌肉還有些酸痛。
旁邊的女人倚靠在身上,高殷輕輕推開,引來支吾一聲,她旋即誠惶誠恐地起身:「驚醒了至尊……」
「不是你的錯。」
高殷略有些得意,雖然艱難,到底完成了任務,守住了男人的承諾。
他起身抓順長發,女人湊過來幫忙,高殷享受著她的侍奉,一邊說:「你現在也是妃子了,這種事交給下人做就好。」
陳玉影笑了笑,沒有回答,幫高殷穿戴好衣物,才撿起幾件襯頭披在自己身上,半遮半掩的樣子讓高殷生出天然的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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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將陳玉影輕輕推倒,不知過了多久,才再次起身,劇烈的呼吸平復,緩緩道:「今夜陪你的時間太短,以後我找個空閒,在你這待久一些。」
陳玉影沉醉在餘韻中,痴痴應了一聲。
高殷忽的又想起了李難勝,微微嘆了口氣,披上外衣離開了此處,留下女孩獨自喘息。
今日無早朝,高殷不用趕時間,悠然自得地洗了個澡,又小眯了一會兒,舒舒服服地來到晉陽殿,準備整理一天的政務。
他將都官曹、太府寺和掖庭署的官員都召喚過來,吩咐道:「將雜戶中適齡而尚未出嫁的女子挑選起來。」
所謂的雜戶,即犯罪沒官、或戰敗俘虜的家族破落戶,當年的陸令萱就在此列,這涉及到都官曹、太府寺和長秋寺掖庭署,它們都有一部分管轄罪奴的職能。
都官曹開口詢問:「請至尊示下。」
這倒不是他有膽子過問高殷的想法,而是這類政策需要一個行動的理由,高殷提出什麼荒唐的想法都可以,但不能沒有,否則官員們也不知道要辦到什麼程度為止。
「唔……說給你們也無妨,我要將這些女子配給軍中出眾的將士為妻,這對她們也是一個好出路。」
官員們瞭然,不過對後面那「好出路」存疑,實際上優秀的將領已經被各家勛貴和世家地主盯上了,貨好不愁銷路,而這些罪人之女多數是犯了罪或礙了朝廷的罪奴,正常來說在宮中做苦役到老就是她們的命,像陸令萱那樣侍奉宗王混成奶媽,繼而隨著宗王升職而得勢的幸運兒萬中無一,更多的是家道中落、悲哀消亡的可憐人。
「凡是隱藏這類人的,就要處死家長,交給你們半年的時間操辦,一個月給我人員名單,可以吧?」
三署官員面面相覷,恭謹應命。
領受了任務,官員們訕訕而退,及至離開大殿,才各自竊語起來:「至尊此舉欲何為呀?莫非是為了廣納美色?」
「嗯……我觀至尊食性,似有此意,皇后和幾位貴嬪都在孕中,想剩下來的幾名妃子,滿足不了至尊的雄心壯志啊!」
官員們發出淺淺的鬨笑,各自露出懂你意思的笑容。
「不然,我看至尊是要把晉陽……也就是新建的河北軍士牢牢綁在軍屯上,讓他們成家立業,安心屯田,同時讓這些罪奴死了這份心,終生為至尊俯首效力。」
一名清瘦官員捻著鬍鬚,侃侃而談道。
實際上,罪奴多半是因為朝廷治罪而淪落底層的,在明面上看來未嘗不自慚愧疚,但人性本就是自私的,私底下對朝廷的怨懟,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會有的,只是他們無力反抗,說出來也無濟於事,還會招來禍患,所以才隱忍不發。
當這種想法越來越多,到掩蓋不住的時候,天下諸人就會發現原來大家早都看不順眼了,神友居然如此之多耶?到了這一步,國家離被推翻滅亡也就不遠了。
不過人是能夠被改造、善於自我欺騙的生物,即便內心充滿憤恨,但明面上的恭順演得久了,這面具也就摘不下來了,不出十年,大概四五年,這些戾氣就會被現實打磨成了市儈俗氣,心氣漸漸消散,成了由內而外的奴婢。
因此帝王家其實也不怕她們作亂或造反,個體在整個皇宮生態鏈間無足輕重,也沒有足夠的能量;再加上生存本能,讓她們不敢輕舉妄動,一旦違反規定,痛苦的懲罰便接踵而至,幾棍子下來就能打消前塵舊恨,對皇家充滿忠誠,甚至於無法改造的便直接打死,換新人上來,讓後者見識淋漓的鮮血,再也不敢違逆上意。
只要沒有另一股勢力在背後推波助瀾,這些嫉妒和怨恨就會被鎮壓下去,若石梅沒有得到婁昭君的幫助,她的仇恨也只能在沉默中掙扎,最後消亡。它們無法超越對生存的恐懼,所以高洋殺劉逸之姐,而高殷納劉逸為妃,根本不怕她們的報復。
因為她們的生命本就由皇家生殺予奪,甚至劉逸因為高殷的同情,一躍成為了側妃,從食物鏈下層成為頂層,享受原先的上官、如今的奴婢們由冷漠高傲變為熱情和阿諛,這種巨大的翻轉簡直像是物種變遷,權力改變了劉逸們的形狀,讓她們對這份滋養愛不釋手,更崇拜起魔力的源泉來。
但偶爾也會有一些特殊情況,比如最近,至尊處理的勛貴們實在太多了。
一個公侯級別的勛貴,牽涉的罪奴往往有成百上千人,數十人加在一起,那就有個數萬人了,而至尊兩年處理了兩樁政變,雖然事情定性、塵埃落定,但影響在此刻才迅速發酵,間接影響著齊國數年乃至數十年的程序,或許會有更多的陸令萱由此出世。
這兩次政變暫時被官員們呼作「干明二大案」或「前後太保案」,被這兩起案子牽累的人至今都沒統計出一個準確的數字。
因這兩件案子,充滿怨恨的人太多了,量變引起質變,很難說不會產生動盪。特別是高殷自己還在主持軍務和妃嬪生子大賽,若是中途出了幾個不長眼的,把他某個重要的妃嬪害了,即便是高殷,也不得不模仿高洋,被迫來一場晉陽皇宮的大清洗,屆時朝廷就會陷入奴婢短缺、無人可用,又有數萬罪奴等待處置的尷尬局面。
到時候一邊殺人,一邊從民間徵選宮婢秀女,高殷上位才不過三年,就已經超越了高洋,直逼歷史上的無愁天子去了。
「慮及於此,我猜至尊的目的,是將這些罪奴趕到鄉鎮之間去種田,過上一段時間的苦日子,讓他們體察民情,知曉自家此前是如何剝削的百姓!等他們吃夠苦頭,再將她們調回朝廷,到那時,她們自然對至尊感恩戴德,俯仰之至!」
「公此言確是高論!這既解決了勞力不足,又能磨去他們的頑性,此誠是一舉兩得的妙策啊!」
官員們紛紛點頭,認為至尊的確有此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