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噁心

  天光微亮,高王堡城頭的「齊」字大旗搖搖欲墜,但仍堅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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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日前,得知韋孝寬親率大軍攻打高王堡,高殷便立刻下令,讓最快的騎兵前往前線馳援,人數不多,只有兩千,但加上了兩個重量級的人物。

  韋孝寬沉吟著,裴肅又湊上前來:「韋將軍,是否還要接著攻城?」

  此時的周軍已經損失了三千名士兵,不是死亡就是無法再戰鬥的重傷,傷亡不可謂不慘重,再算上何達那邊被擊破而失蹤的一千二百名周軍,已經損失了四千以上的戰兵,再加上齊軍的援兵將要抵達,周軍計程車氣已然低落。

  攻城和守城的難度畢竟不一樣,當年的韋孝寬不想出城而遂願,現在的韋孝寬則是欲入城而不得。

  「援兵到了!援兵到了!」

  城頭上的齊軍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更讓周軍心中一緊。

  真是援兵到了?

  「到了多少?」

  蘭芙蓉喜出望外,幾乎要站在城牆上對著下面的周兵撒尿,但傳令兵的回覆澆滅了他些許狂喜:「只有兩百人,大部隊還在後面。」

  蘭芙蓉的笑容凝固,但很快搖了搖頭:「沒事,來了就好!誰帶的隊?」

  說話之間,人已經來到城樓,蘭芙蓉一愣。

  他做夢都沒想到,來的是兩個周人,獨孤羅和宇文邕。

  宇文邕一臉無奈,身邊的親衛緊密相隨,比起保護,更像是防止他逃亡。

  他又不是關羽,沒有那份千里走單騎的勇力。

  獨孤羅笑吟吟道:「至尊命我等前來,助鎮將守城。」

  蘭芙蓉眼珠一轉,立刻明白了至尊的意思,心下頓稱大妙。

  他拱手攤向城頭,熱情道:「那便請吧!」

  獨孤羅哈哈大笑,和宇文邕一起登上了城頭,拿著一個至尊贈送的喇叭,對著城下的周軍喊話:「我乃衛國公獨孤如願之子,如今已是大齊驍騎將軍,奉大齊天子之命,特來助守高王堡!」

  城牆下的周軍大嘩。

  獨孤羅?是獨孤太保的長子?他怎麼……怎麼站在齊國那邊了!

  可他身旁那人更讓周軍震驚。

  獨孤羅笑著將手中喇叭遞給宇文邕,宇文邕無奈接過,同樣大聲道:「我乃齊國散騎常侍、諫議大夫,宇文邕。」

  韋孝寬聽到這話,雙眼一黑,差點從馬上跌落下來。

  「魯魯魯魯、魯國公?!!」

  這個突發情況,讓周軍將領大腦當機,紛紛詢問著:「真是魯國公嗎?!」

  「派個眼力好的去看看!」

  確認了宇文邕的真身,周軍上下陷入了一陣迷茫和混亂:「魯國公已效力齊帝也!」

  宇文邕在周國是特殊的存在,不僅因為是先帝的弟弟、今上的兄長,還因為宇文泰諸子中,嫡子和長子都被殺光了,所以按排序,本就該由魯國公繼位——只是他被俘虜了,才是齊王宇文憲繼位。

  所以宇文邕在周人心中算是半個皇帝,這個皇位本來應該是他的,如今他卻站在齊國的城池上,為齊國效力,讓許多周國士兵心中的濾鏡紛紛破碎,傷心不已。

  韋孝寬緊咬銀牙,心中大憤,他知道軍心已亂,這高王堡已經是攻不下了。

  齊主是會噁心人的!!!!

  他忍不住在心中長嘆,破城在即,卻出了這種事,只能說時運如此。

  亦或是齊主妙算至神,竟戡破天機耶?!

  「鳴金收兵,停止攻城,我們回玉壁。」

  聽見鼓號之聲,還活著的周兵和齊兵都忍不住鬆了口氣,周兵緩緩撤離,齊軍則心有餘悸地看著他們消失在遠方。

  「此刻出城,必能大破!」

  韋道諧如此說著,但見城中將士的狀況,自己就先搖了搖頭,兵士們已經撐到了極限,如果不是資糧軍械儲備具足,將士又奮命,只怕城池已破。

  韋孝寬不愧是當世名將,若再給他一些時間,高王堡就沒了!

  無論如何,汾州新城的戰果保住了,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在他們不知道的另一頭,若干若周親率一千騎兵,與高長弼一道往玉壁行進,途中在一處山坡上,發現了緩緩歸城的大股周兵。

  「看那旗號……是韋孝寬!」

  若干若周心中狂喜,只是韋孝寬的部隊也發現了他們,立刻開始結陣。

  百保鮮卑們試著朝周軍發起攻擊,但此刻韋孝寬的軍隊仍保持著餘力,百保鮮卑一靠近,便飛來無數的箭雨。

  其實強行突破也不是不行,周兵會不可避免地被他們沖開一條陣勢,而且大家都是在半道遭遇,周軍既沒有穩固的營地,也沒有鹿角、拒馬等設施和陷阱,能夠殺死不少周軍。

  但眼前的大軍足有過萬,又是韋孝寬率領,必定會受到不輕的反擊,嚴重的話,可能這一千騎兵都要陷入圍困之中。

  這裡離玉壁已經不遠,城內的守軍能夠及時接應,到時候反而是韋孝寬想留下他們來了。

  他們的命貴值萬軍,怎麼可以輕率地丟在這種地方!

  若是能沖入中軍,殺死韋孝寬,那還可以說有一些收穫。

  可為此就要斷送太祖辛苦培養的百保鮮卑,若干若周不敢做這種冒險。

  別說韋孝寬了,周國姓韋的全部加一塊,都比不上這支千人騎兵的價值!

  若干若周此前已經立下了足夠的功勞,可不想因為貪心,又將前途徹底斷送。

  因此雙方試探性的進攻之後,見城內周軍大開城門,試圖接應,齊軍調轉方向,朝著汾州北部離去,嚴陣以待的周軍死了的心又跳動了起來。

  他們看得出,眼前的齊兵十分強悍,每一個士兵的鎧甲都比得上韋孝寬以下的周將,相當於一千名勇將在衝鋒,這樣的隊伍散開七八隊,足以在他們師老兵疲的軍陣中亂殺,玉壁將損失慘重。

  麻杆打狼,兩頭都怕。

  直到退回城中,周將才徹底鬆懈下來,緊急安排著士兵們治療休息,戰事就此告一段落。

  這份軍情,也很快送往晉陽,來到高殷的手中。

  「僵持住了?」

  高殷覺得有些可惜,早知道時機這麼好,他就應該派遣數萬軍隊去前線,直接和韋孝寬在城外野戰,哪怕死上五萬人,只要滅了韋孝寬和玉壁軍,就是值得的。

  但機會已經錯過,而且他當時還要應對尉粲等人的發難,根本沒有天眼和餘力來調動這麼多的軍隊,把韋孝寬留下來。

  至於若干若周,他沒有怪罪,反倒要大加賞賜,一千名百保鮮卑不是普通士兵可以比擬的,論起戰力可是十萬大軍,若干若周的謹慎也十分合理。

  「可惜了。」

  高殷收起戰報,開始給高王堡的將士們寫嘉獎的詔書。

  韋孝謇未在奏疏中提及,但蘭芙蓉在密折中,把他高規格的行賞寫得清清楚楚,讓高殷啞然失笑。

  這種事情,在外人看來很激勵士氣,其實對於帝王而言,是有些犯忌諱的。

  唯名與器不可假於人,名是帝王權威之名,器是國家之公器,體現的都是皇帝與朝廷的意志,對於前線將士如何表彰,朝廷自有定例。若現在破了例,那將來其他部隊破敵,能不能重賞?為什麼就高王堡特殊?

  如果朝廷不賞,那這份恩格由韋孝謇代發,就更顯眼了,這說明韋孝謇能為將士們爭取來朝廷不能給予的利益,往小了說,是戰時從權無奈之舉,往大了說,那就是收買人心。

  「但畢竟是有功將士,還是我的嫡系班底,不可失卻人心。」

  高殷大手一揮,提筆落墨,替韋孝謇封賜了他承諾的賞格,將這份人心收入皇詔中。

  他知道,這是帝王的小小任性,一定會有諫臣出來勸阻;他也知道,只要自己堅定意志,此刻的齊國,無人再能阻擋他做任何事。

  除非他們皮癢了。

  (此時可以讓韋孝謇行動了……就引效羊祜陸抗的舊事,和玉壁展開往來,想必韋孝寬本人也會很吃驚吧。)

  高殷呵呵笑著,又起草了一份私信,信中讓韋孝謇準備派遣使者,去和韋孝寬商議互通之事。

  簡單來說,就是透過與周國和談,暫時鬆懈對他們的逼迫,從而減緩齊國外部環境的壓力,給改革留下寬裕的時間。

  並且還能從周國內部攫取些許好處,比如說要幾個人之類的,正是為了加大籌碼,所以才把獨孤羅和宇文邕放到了前線,在周軍面前遛一遛,打擊他們的信心。

  高殷會給他們開出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