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候到了。」
陽光自身後播撒,在地面上漫出一塊淺淺的烏雲,像是一道矮小的身影站在高殷身前,輕聲地提醒他:「快刀斬亂麻。」
高殷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和高洋夢想的這一天終於來臨,在這重要的時刻,他卻無悲無喜,或許是所有的激動都被汲取,讓他好生做事。
快刀斬亂麻,做事不可在人後!
「把那兩個姓高的帶上來。」
還有高手?人們望向底下的城門,兩個蓬頭垢面的人被綁在柱子上,用車輛推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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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著和婁昭君同款的宮女服,臉上妝容還被補充了一番,顯得美麗妖艷,吸引了不少勛貴男子的眼睛:「此何家女也?」
越看越發麵熟,有人失聲道:「是河間王!」
這話驚碎眾人的幻想,才發現那的確是河間王高孝琬,仔細一想,頓覺頭皮發麻。
尉粲等人真是該死啊!
另一人則許久未見,而且神情張狂,像是有無形的鬼怪在追索他的性命,被押叩之間還不斷掙扎;看上去精神也不大正常,一直在發出無意義的喊嚎,面容卻沒有變化太多,一下子就讓人認出了他的身份:失蹤已久的平秦王高歸彥。
兩個政治死人,而且本該死去的人現在都還活著,讓勛貴們震驚不已。
再一想婁太后、尉粲等人的密謀,必然是以此二人做文章,誰知至尊思慮更加深遠,早已洞悉他們的陰謀,最後……終究是至尊技高一籌。
至尊的做法,就好像將一道上吊的繩圈偽裝成了無害之物,放在陰暗的必經之路上,只等有異心的臣子自己往絕路走,而後中計。
文襄少年得志,因而倨傲,天保得位不正,因此酷暴,二人都沒有這樣的耐心去設計一個經年累月的圈套給臣下鑽,唯有高王或許有這樣連綿的布局。
可高王也不會有等待賊人自投羅網的耐心,或許他出身高貴、培養出自信的話就會有吧,可縱觀高王的一生,出身低微、姻戚所挾,身處天下漩渦、形勢波譎雲詭,稍一失敗就是全族傾覆,即便用陰謀也必須儘快收效,而少了一些「天意在我」的自信。
年紀輕輕的至尊卻像是集合了他們的長處,而又彌補了短板的威力加強版,還更加年輕。
這種設計可謂是極其大膽的賭博,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到時就是大齊分裂、兵敗失權乃至身死的局面,可謂是在三個雞蛋上跳舞,至尊卻悠遊閒戲,一切盡在其掌握之中。
屢屢敢賭而又屢屢賭勝之,何謂不得天命?
群臣自此對高殷深懷畏服之心。
高殷笑道:「平秦王,睜開眼,看看我是誰?」
高歸彥還沒回過神來,閉著雙目,口中說著含糊不清的話。
禁衛們把他的眼皮強行撐開,他看見了高殷,驚駭欲絕:「你、你是暴君!天保暴君!」
臣下皆譁然,平秦王說得沒錯,卻認錯了人,他似乎已經神志不清。
「剷除暴君……迎立常山王!常山王才是我等新主!」
高歸彥瘋瘋癲癲地說出這段話,讓眾人大為惶恐,眼看著又要把舊事重提,少不得要死去更多人。
緊接著,高歸彥又嗷嗷叫了起來,說天保用火灼烤於他。
從當日常山事變結束之後,他就被高殷拘禁了起來,關押在一處幽暗的地牢里,也不開窗,因為根本就沒有窗,只留了幾道縫隙讓空氣流通,高歸彥的世界就此失去了光明,即便是送飯的時候,也是用黑布蓋住外邊的光明,從小洞把食物丟進去。
最絕望的還是沒有人理會高歸彥,為了防止他找到精神寄託,無論他說什麼都不會有人回應,就好像整個世界都已遠去,獨留他一個人待在空寂的地獄。
若高歸彥窮困多年,或許還能熬下去,但他原先可是禁衛大將,少了權力就失去半條命,何況如今生活困苦,吃食味同嚼蠟。
看不見也聽不見任何事物,還和自己的糞便尿液待在一塊,連嗅覺都受到折磨,他一開始還能求饒、咒罵所有人,自娛自樂,時日一長,高歸彥就逐漸走向崩潰,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還算不算活著,有時候也會產生錯覺,覺得自己已經死了,此刻是地府對他的懲罰。
剛開始食物掉到他的排泄物中,他還會感到噁心,後來已經麻木,抓到就能往口中塞,每天的盼頭已經是偶爾能聽見的小洞開啟的聲音,每次都會努力和外界通訊,然而無人理會,導致他的精神愈發錯亂。
「如此瘋癲,何可為將!」高殷斥責了一句,又嘆息著:「真可憐人,不知是受誰的拖累?」
忽然,高歸彥又話鋒一轉,轉向高殷哭嚎:「高王!您回來了!」
這倒是高殷沒有想到的結果,事實上,沒有人能想到。
誰都不敢相信,這個分不清活人與死人的瘋子,居然就是當年威風赫赫的司徒、尚書令、受詔輔政的平秦王,紇豆陵雲等舊部看到他如今這面目,忍不住潸然淚下。
有些人活著,跟死了無異。
但到底還是活著!
活著就好。
沒理會高歸彥,高孝琬又接著被拉到近前,高殷看他就覺得好笑:「這是何等的美嬌娘!孝琬你不做個女人,實在是天下女子之幸啊!」
旁邊的郁藍噗嗤一聲,此前諸多對文襄諸子懷有期待的人面有愧色,從今往後,高孝琬都不再具有威脅,誰也不會認為這樣的人能為齊國之主。
高長恭、高孝珩吸氣稍凝,高延宗安慰地拍了拍他們倆的手背:「安心,以至尊的性格,說這話就是要寬恕,靖德皇后也不是白睡的。」
兩人點點頭,他們也知道這點,但到底還是擔心孝琬,沒到高延宗這般沒心沒肺的地步。
「來,舞一曲!舞一曲便放過你!」
高殷笑著讓禁衛驅趕高孝琬,在看台上,讓他衣裙怒張,華袖飛舞,特意趕到婁昭君一側,讓他在婁昭君的眼前晃蕩,兩人對視一眼,都看見對方眼中的無奈和絕望。
「子惠!你把侯景逼反了,怎麼跟諸將交代!都是你……」
高歸彥適時地發瘋,將高孝琬認作了高澄,這場面可悲又可笑,高歸彥還看到了婁昭君,大吼著:「太后!高王回來了,干明之世推翻了,您又可以做太后了!」
婁昭君的身體因為羞恥和憤怒微微發抖,身旁的侍女將她按扶住,這是她應得的獎賞。
沉默了片刻,高殷緩緩開口:「他受的罪也夠多了,把他帶下去吧。」
「不!高王,我不走!……」
高歸彥嚎叫著被帶走了,但留下的資訊已經足夠,高殷又把紇豆陵雲等人召上台來,他們作證:「還有唐邕唐道和,其暗中結交我等,言救出河間王,更立新主,便可救出平秦王,亦得封官賜爵重賞。」
聽見這裡面還有唐邕的事情,臣下震撼得無以復加,那可是天保帝看重的近臣啊,連他都懷有貳心?
「嗯,這人自有處置,你們能提前向我匯報,這很好。看在你們的面子上,我留高歸彥一命。」
高殷笑了笑:「還記得兩年前,我出征稷山之前在郊外狩獵,太祖曾來與我比練麾下勇士嗎?」
紇豆陵雲恭敬道:「記得,太武皇帝派出的正是我和叱呂將軍,卻為至尊麾下的勇士所敗。」
「真是巧緣啊,兩年前因我而被貶,兩年後卻又為我立功。」
高殷拍了拍他們的肩膀:「去一旁看戲吧,之後對你們會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