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公審

  「我真傻,真的。」

  婁昭君失魂落魄,連頭髮遮目都未曾察覺,或許是因為她的靈魂已身處絕望的世界。

  可她的肉身畢竟在這裡,兩名宮人來攙扶她,也搖醒了她的神智,令她忍不住大驚失色:「欲加刑於我耶?!」

  「您說笑了。」

  宮女笑吟吟不說話,回答她的是高孝珩,他邁步走來,滿是謙恭的笑容:「至尊請您去看台上審判賊臣。」

  儀表優逸,風度從容,和以前那個見到自己就緊張侷促的孝珩不同了。

  褪去了所有的濾鏡與光芒,婁昭君此刻只是一個普通的老婦,甚至還是一個老寡婦,連個站出來為她說話的男人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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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參謀機畫、威儀赫赫的渤海王妃、大齊太后就這樣被帶走了,所有人都忽視她的存在,好像預設了一般,對眼前發生的事情見怪不怪。

  誰都知道今日的大事和婁昭君脫不開關係,這已經無法用孝道來開脫了,更何況……還無力反抗。

  她被帶到高殷身邊,下方的不遠處落座,仍是一個精緻華貴的席位,和她的地位相匹配,卻和她現在的妝容造型並不相符。

  也沒有人主動詢問是否要更衣換妝,彷佛她已經穿上了最得體的衣裳,從遠處看上去,就像一個在戲台上端坐的滑稽老旦。

  婁昭君的精神也變得枯萎了,她嘴唇蠕動,似乎要吐出什麼話,周圍的侍女面帶笑意,眼神中透出寒冰般的熱情,像是什麼吩咐都會聽,又都什麼也不會做。

  婁昭君再看向其他人,像是有某種詛咒,被她看見的人都會轉過頭去,根本不敢與她對視。

  婁昭君仰頭看天,連流雲都不再思念她了。

  諸多將帥匯聚南宮,除了五品以上的文臣武將、百官公卿,高殷還特意按照羽破多郁此前收集的名單,將軍中素有威信者、被打壓者、對勛貴不滿者選出了上千名的代表,令他們來南宮參觀。

  隨著婁昭君入場,最後的嘉賓也已就緒,高殷起身,左右侍從揮舞旗幟。

  「既然都到齊了,那就開始吧。」

  高殷緩緩說著,話音陡然變冷:「帶上來。」

  禁衛們開始行動,晉陽諸多將領不知內幕,戰戰兢兢。

  緊接著他們瞠目結舌,只看見一群群的勛貴被扒光所有衣物,赤身裸體地出現在他們眼前:

  長樂王尉粲、征羌侯堯峻、廣德將軍厙狄安定、折衝將軍牒舍樂、制勝將軍范舍樂、左衛將軍公孫賦、直閣將軍皇甫沖、淵泉子徐曄,宗室修城王高孝續、廣平公高子瑗、平昌公高子璋……

  以及失蹤近月的叱列長叉、是連義、侯莫陳德等將,足有一百多人。

  這幾乎占了二成的勛貴!

  吸氣、低呼之聲絡繹不絕,哪怕天保在時,也不會對如此多的勛貴下手,他要殺也是一個一個來,何況還有尉粲這樣重量級的勛貴,可以說,他一個人的分量就頂得上其他所有人的總和。

  若是在高殷登基初期,乃至常山王、長廣王還在之時,一定會有勛貴跳出來,大聲質問高殷要做什麼,甚至不論是非對錯,直接以佐命建勛之功「請」高殷恕罪。

  但經過高洋最後的奮發與高殷的壯大,在平定常山王后,鄴城和晉陽的力量對比就成為了均勢,如今這平衡的格局又被天策軍給打破,見至尊如此大張旗鼓,晉陽諸將的主心骨又多凋零,其他人不敢再當出頭鳥,紛紛把目光看向了段韶。

  段韶坐在高殷的下首,與婁昭君隔著至尊,此刻他嘴眼雙角抽抽,輕撫著鬍鬚,卻不發一言,坐視這種情況。

  於是晉陽將領皆卸氣,更見到本不該在此的婁後還以如此狼狽的姿態出現在晉陽,就知道今日有決定國運的大事要發生,不敢再給高殷上眼藥。

  晉陽城內流動的人心,被高殷緊攥於手中。

  他舉起右手,台下低議消弭,全場變得安靜,靜得能讓他的聲音迴蕩全場。

  目光掃向下方,看著這上百名勛貴,高殷的語氣裡帶著沉重的惋惜:「這些人是輔佐高祖、太祖建立大齊的勛臣,為王業在戰場上廝殺之時,也許朕還沒出生。

  「如今輪到朕續承大統,很多人都已侍奉三代君王,既是朕的股肱,更是國朝的元老,本應成為朕之韓張,共圖千古功業!若能君臣一心,何愁周陳不破?他日青史之上,未必不能成就漢高祖、光武那樣的千古佳話……」

  「奈何,奈何啊!」

  一百多人里總有幾個狂悖之徒,他們抬起頭,剛想要大聲駁斥,立刻就被身旁的禁衛一棍子毆打在脊背上,同時將布帛塞入他們口中,不讓他們攪擾至尊。

  見到這樣的場景,晉陽眾將紛紛色變,這種不死不休的樣勢,只怕是……

  高殷的臉色驟然一變,發起凜凜寒怒!

  「可這些人,居然辜負了朕的期許,圍殺邊境將士,還闖宮殺人,要壞我齊業!」

  果然!

  在場的將領們如遭雷劈,不敢置信地看向尉粲等人,也只有如此,才能說明至尊為何對這麼多人下手!

  還是在如此多的勛貴、如此正式的場合前公開審判!

  「更可恨的是,他們還暗通西賊,與韋孝寬密謀,欲破我齊邊境戰略!殺降將,誅忠臣,你們好威風啊!」

  高殷冷笑!

  「將來你們是不是還要把朕推下去,選一個聽話的皇帝?!噢,不用將來,你們今日就已經行此大逆了!」

  皇后遞來劍,天子拔劍,劍指蒼穹:「星象映人心,今日之蝕,乃為上天示警,告朕國有奸臣,若不剷除,將亡國矣!」

  這種言論驚世駭俗,群臣紛起,一同跪下!

  「至尊……!!!」

  勛貴們沒受過排練,只能呼喚他的名號,手持武器的禁衛們、高殷的近臣們,冷漠地看著這些帝國的支柱,仔細觀察他們的表情,將他們的名字記在心裡。

  只有離得近的段韶等人才配發話,他也匆忙跪下:「天子一怒,伏屍百萬,請至尊息怒,勿使蒼生塗炭啊!」

  這話聽著像是在勸諫,甚至還有指責高殷狀似暴君,但潛台詞卻是承認了高殷的帝位,也未說什麼要詳察、不使人受冤之類的話,倒是在給高殷遞上一個精緻的台階。

  讓他收斂怒氣,針對真正該發怒的人。

  婁昭君心口微疼,忍不住低聲呢喃:「何苦呢?」

  這話也只有她自己才聽到了。

  與她相比,聰明伶俐、年輕活潑的皇后阿史那郁藍一臉興奮之色,看著高殷,幾乎要淚眼汪汪。

  這才是她想看到的場面,這才是她夫君該有的氣魄,這才叫……天下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