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獨尊

  「準備好了吧?」

  太極殿外門西側,無數的火把照耀得此處猶如白晝,像是一顆小太陽,另一股軍隊同樣集結於此,只是和尉粲等人不同,率領他們的是牒雲吐延,而牒雲吐延面前是一位俊美優儀的年輕人,大齊天子高殷。

  「尉粲之徒皆已拿下,羽破多郁已送百官自別道去南宮,如今尉粲等人,皆在太極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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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好。」

  高殷看了看身邊的高長恭、高延宗、樊子蓋、潘子晃、暴霸、傅伏、李秀等將領,笑著說:「卿等多獵,知道如何驅趕獵物嗎?」

  眾將拱手:「願聽指教。」

  「一會兒,咱們把太極殿圍起來,裡面的人想要逃,你們就去生擒。」

  高殷嘴角微翹:「若官位高於自己的,則賜其官,若低於自己,則加一級。」

  眾將目光陡然發亮,潘子晃壯著膽子問道:「若擒得太保尉粲呢?」

  「那便拜汝為龍驤將軍!」

  潘子晃連連搖頭,大聲說那是蘭陵王的官位,他可不敢染指,其餘將領則大聲嗤笑他,殿外都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日蝕也快結束了,咱們就進去,別讓太保等久了。」

  高殷一揮手,眾將便在他的帶領下開啟閉鎖的西門,魚貫而入,聽得他的輕嘆:「早有賀拔太保,今有尉太保,不想太保一職如此危險也!」

  眾將心中一陣發惡,心想至尊真是有夠邪門的。

  「不在!不在!都不在!」

  堯峻、雲樂、公孫賦等人紛紛匯報,整個太極殿都翻遍了,結果一個人影都沒有!

  尉粲心中已經涼爽至極,他預感到了危險,忍不住哈哈大笑——大禍將至矣!

  然事已至此,根本無法撤退,尉粲壓制住些微的悔意,對諸將凌然說:「今日行事不順,然我等已率兵入宮,形同謀逆,必使事成,否則晉陽血盈滿地!」

  厙狄安定低聲問:「計將安出?」

  「當先殺去台閣,控制諸臣,詔稱至尊為蘭陵王所害,令三軍為其復仇;晉陽諸將親近我等,必群起響應!」

  這就是要打內戰了,勇將范舍樂手托刀環,冷聲道:「此事百人足矣,末將請命!」

  「好!」尉粲看向厙狄安定:「汝與范將軍同去,其餘人隨我去往南宮,干明若逃,必是去那!」

  眾將轟然應諾,原本有些散亂恐慌計程車氣又恢復了起來。

  厙狄安定四處張望,卻找不到自己弟弟厙狄洛的身影,不由大駭:「阿洛!阿洛!誰看見吾弟了?!」

  厙狄洛的地位也不低,眾將都認識,他們左右觀看,還真找不到厙狄洛了,頓時又慌亂起來:「莫非這太極殿會吃人乎!」

  「或者厙狄洛已然逃跑,去向干明告密了!」

  兩句話讓勛貴們毛骨竦然,比起前一句天方夜譚,後一句才最真實,也最讓他們恐懼!

  如果是這樣……那干明早就掌握他們今日的計劃了!

  「不要自己嚇自己!」尉粲大吼:「事已至此,不可再想,唯奮命耳!若終不濟然,便將萬罪歸咎我身!」

  「我等不知是狂是愚,唯有一路往前賓士!」

  尉粲連聲震喝,諸將面面相覷,悔意陡生,但尉粲說得沒錯,也只能按照他的方法走下去了。

  眾將正待出殿,忽然一支響箭飛射進殿,箭尾猶顫,發出清脆的嗡鳴,像是惡魔在撫弄著他們的心弦。

  殿外天光大亮,眾將以為是日蝕已畢,朝外張望,卻發現是人造的太陽。

  無數的火把照亮了殿宇,上千名禁衛如眾星拱月般圍繞著一群年輕將領,在最中心、最為顯目之處,獨有一位年輕人,騎著高頭大馬,正冷漠地看著他們。

  高殷已經脫去了白袷單衣,穿著打扮和年輕時的高歡無異,勛貴眾將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冷顫:那是高王?!

  片刻的失神後,他們才如夢初醒,居然有些遺憾,自己不是站在他的那邊。

  而是站在他的對面,面對著他的寒芒羽箭!

  高殷沒有立刻發動攻擊,而是高聲質問著:「天子何在?」

  身後諸將大聲疾呼:「在此!」

  「此乃何人?」

  所有人都看著高殷,連晉陽諸將都忍不住嘴唇微動,喃喃道:「干明!」

  「誰是干明?!」

  「您!!!!」

  李秀的雙眸充滿愛意,同列的將領對高殷的感情可一點都不比她少。

  高殷哈哈大笑,指著滿墨的天空,說道:「天上地下,唯朕獨尊也!」

  周圍響起劇烈的轟鳴聲,其聲勢之大,幾乎以為天空降下驚雷,貫穿了蒼穹,擊碎了日月。

  然而仔細看去,卻是至尊的儀仗隊燃起煙火,在宮城內向天噴焰,璀璨的花火照亮了白晝、取代了星辰,宛如月光之王者降臨自人間,在他面前,所有的凡俗痴嗔都黯然失色。

  絢麗的光芒在所有人臉上流動,將眾人的心緒拉入了一場太虛幻境,往日種種浮現在眼前,似乎眼前,有看不見的神佛滿天,在他們的耳邊低語,告訴他們眼前的一切是天命的必然。

  雙方陶醉在這一刻,剎那間,某種巨大的壓力伴隨著生物本能的恐懼,迅速轉化為了信仰,諸將紛紛跪地,向著唯一挺直腰脊的男人行禮。

  像是神啟一般,煙花散盡,但光芒卻並未收斂,反倒愈發明麗照人,居然是日蝕開始褪去,陽光播撒大地,天下不知宮廷中的小小叛逆,紛紛跪伏在地上,歌頌著大齊天子、干明皇帝的聖德。

  日光將高殷的面龐映照出帝王的氣度,宛若一塊通靈的美玉,貴氣斐然。

  微微嘆息間,親將們想起自己的職責,斗膽問起:

  「請問至尊,如何處置這些叛逆?」

  這一聲將殿中眾將的陶醉擊碎,他們恍惚、憤怒、不甘、恐懼、遺憾……接著望向了他們的首領,太保尉粲。

  見他同樣露出驚懼、錯愕的模樣,沒有一個人不在失望,都心中忍不住想:他到底是個凡人,不能和聖王比。

  我們這些死人,哪裡來的膽子,居然敢反抗天地至尊!


  殿中百將妒火中燒,他們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恨自己無用,居然沒能發現真命主!

  更恨這傢伙偷跑,居然……居然是至尊的暗棋!

  殿內殿外,已然升起一層可悲的厚屏障,殿內之人想出來,殿外之人也要進去。

  有人失去了抵抗的勇氣,手中兵器墜地,他也不拾取,而是推開了同伴,急匆匆地跑向高殷所在之地:「臣、臣有罪!臣悔過!乞至尊……」

  他大抵太驚慌了,一個踩空,從太極殿的台階上滾落下來,禁衛們抬起弓箭,指向他,卻沒立刻射殺,而是看向高殷。

  從頭到尾,他們都保持著最高階別的戒備,又或者說,打從高殷即位開始,他就是百保鮮卑心目中的真主,對他的崇敬已然充盈,每一次的神跡都是月光神意的理所當然。

  高殷笑了笑,打了個響指,立刻就有一騎從禁衛中疾馳而出,飛出一個套索,裹住這人的身體,將他慘叫著拖入隊伍後面。

  「那便開始狩獵吧。」高殷臉上頗有笑意,眼神卻冷漠無情,指著勛貴們說道:「最好都活捉,一會兒還有場大戲,要請諸君一同觀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