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的……!」
郁藍滿面酒氣,比它更盛的是殺意。
她還沒完全醒酒,用力拍了拍腦袋,希望它努力整理得到的資訊並加以判斷。
昨夜飲至酒醉,睡得正酣之時,扎提過來將她搖醒,告訴她皇宮有賊人闖入,劫走了太后與河間王。
這讓她的酒登時嚇醒了一半,但醉意只是稍去,很快又捲土重來,使她下達了錯誤的命令:「讓骨密啜去殺賊!」
如今卻鬧了個很大的烏龍,亂行的突厥人將可賀敦的命令看得與皇帝同等重要——其實僅次於可汗,皇帝能與之齊平已經是很給他面子了——不少人在宴會上同樣歡醉,更是邁開了腿,在皇宮內盡情撒起潑來。
這給後宮造成了很大的影響。聽聞宮中驚變,不知哪來的賊人作亂,在四處縱火燒屋,左右都能看到零星的火光,衛兵的呼喝不絕於耳,讓太后李祖娥和高洋高殷的妃嬪,以及諸多在宮中住宿的宮女僕宦們惶恐不安,直以為賊軍已經殺進宮中,趕忙閉門緊鎖,生怕出門就被殺害。
這也進一步分散了禁衛的注意力,領左右將軍步大汗薩立刻安排禁衛,第一時間護住了至尊的後宮,其後分撥兵力去清剿賊人,途中還和突厥人遭遇數次,無奈之下,只能命人將這群突厥人綁起來丟到一旁。
這個過程耗費了不少人力與時間,等四方賊黨清理完畢,也到了卯時,諸多賊人就擒,但賊首已經遁去了,還帶走了重要的貴人。
「怎麼辦啊……他會怎麼罵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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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藍蹲在地上,抱著頭惶恐不安。
如果不是自己得意忘形,夜夜笙歌,皇宮守備就不會如此鬆懈,以至於賊軍可趁!
一想到自己捅了這麼大個簍子,郁藍就後悔:為什麼臨行前的一夜還要狂歡呢!
酒,我恨你!
恩蘇急匆匆地進殿,郁藍甚至沒發覺,直到恩蘇說了好幾聲才聽見:「皇后……太后請您過去一趟。」
郁藍含恨咬牙,心中卻升起一股倔強,這國家是她和高殷的天下,決不容許別人指手畫腳!
哪怕要在高殷面前跪著認錯,自己也不要在李祖娥的面前道歉!
蠻橫的自信開啟力場,下了無賴的決心,郁藍反而擺出刁蠻的架勢,怒氣沖沖地前往顯光殿。
李祖娥早已等候多時,李難勝坐在她身側,皇后進來時,姑侄間正拉著手,談笑說話;見到皇后,李祖娥的面容頓時冷若冰霜。
「皇后!至尊將鄴城委託於你我,你就是這樣看管的?!」
郁藍心裡知道沒控制好部下是自己的不對,但此刻絕不能認錯,於是一梗脖子,說道:「太后與我共守國都,怎麼好意思只問責我!況且我今日便出鄴了,賊人不是沖著我來,又是為了什麼!」
「你還有理了!」
李祖娥的眉毛高高揚起,煞是好看,即便她已是太后,攢著怒意說的話仍是嬌俏:「若不是你連日大宴,使宮中俱疲,又怎麼會如此輕鬆就被賊人所輕趁!」
論起發脾氣,郁藍是行家,見李祖娥怒了,她反倒鎮定下來,冷笑道:「太后您沒帶過兵,想是不知道,若只是進攻外城也就算了,可敵人如此迅速地突入北宮和金鳳台,救走太皇太后與河間王,沒有內應是做不到的!」
這話讓李祖娥一滯。如果這麼推斷,那麼整座宮中,最沒有問題的是郁藍麾下的突厥人,他們一來沒有人脈,二來不熟皇宮地形,至少不會是內應。
「我還聽說,內應和平秦王高歸彥有關,這就不是我能掌握的吧!難道要殺了每個和高歸彥有聯絡的人嗎?若至尊同意,那我可不介意!」
郁藍越說,越發安心,排查內應的罪責可不在自己這邊,要麼怪罪於高殷留下的五名禁衛大將,要麼責難處理政務的幾名宗王,自己最多是喝多了大酒,沒管好手下人,甚至還是賊人借自己出行的機會,來給自己找麻煩的受害者。
李祖娥的小腦瓜子不夠用了,兵家之事確實非她所知,而且內應這個詞,一下激起了她的姑母雷達,想起李昌儀,李祖娥頓時沉默了下來。
好一會兒,她才開口發問:「那之後如何?」
「賊人可逮住了?」郁藍雙手抱胸,她知道將領們通知自己前一定知會了太后,李祖娥掌握的情報只會比自己多:「他們可有招供?」
「……他們自稱是平秦王的舊部,不滿平秦王至今下落不明,所以陰謀作亂,但背後的主使者是誰,他們也不知道。」
李祖娥不得不將情報共享:「步大汗將軍把他們交給了彭城王,看彭城王的意思,是要暫緩之,先請示至尊的命令。」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畢竟昨夜涉及到了謀反,還消失了兩個足以動搖國祚的重要貴人,是十惡不赦的大罪。高浟高睿高湜三人作為如今的監國團隊,本就處於嫌疑之地,若再自作主張,對這些人大加動刑,只怕有急於切割關係的嫌疑,事後若再有人進讒言,說這件事是三王自己想要作亂的陰謀,那他們就很危險了。
因此先立刻派人去晉陽報告情況是絕對沒錯的,同時派人在鄴宮四處嚴加搜查,只要不放一大批人出去,遲早能把賊人找到。
而今日就是郁藍要率眾前往晉陽的日子,不僅要帶眾多隨從出宮,還要出城並一路前往晉陽,是最容易給賊人鑽空子的。
「我不要!」郁藍聞言,頓時明白李祖娥是什麼意思:「這點事情就想阻攔我去晉陽?!不可能!」
這件事可是她近期最大的願望,為了度過難熬的準備時間,她甚至連著數日把自己泡在酒罈子裡,就是為了一覺醒來便能看到高殷,如今卻要因為不是自己的錯誤而斷夢?
自己哪能受這種委屈!
李祖娥一聽她說話就頭大,她當然不想阻止郁藍,這些天在鄴城已經和她相處夠了,再處下去,只怕會生出更激烈的衝突,即便她們自己不下場,兩宮的僕人也要頂著主人們的名號正面打起來,主要自己這邊多半還打不過,白白丟臉。
而且她也希望自己的侄女難勝儘快去晉陽,儘快從高殷身上得到一個孩子,這樣還能追趕上皇后的進度。
但昨夜發生的事情性質太嚴重了,她不得不提醒郁藍:「只是緩行一個月,等排查過後、抓出賊首,你要去就去了,沒人會再攔你的。」
「你們現在不就在攔著我麼!」郁藍大怒:「誰知道一個月後,又有什麼藉口!況且我話都放出去了,他也答應了,有詔書在,我們若不執行,他和我的面子往哪裡擱!」
李祖娥略一猶豫:「可婁氏……」
「婁氏又如何!」郁藍大喊:「就是逃了出去,她又能怎樣呢?之前她的勢力何其龐大,常山王活著的時候,都和婁老貨一起被我們按下去了,現在常山王已死,婁老貨也快下去陪他了,就是再給他們機會,也翻不起什麼風浪了!」
「要是被這幾個小毛賊就給嚇住了,我還怎麼當這個皇后!」
郁藍越說越上頭,事情的性質被拔到了一個極高的層次,太后的威脅、鄴城獨處的不愉快、想見夫君的心情,都讓郁藍心生焦慮,被昨夜的突變給燃起胸中怒氣。
郁藍銀牙緊咬,緊捏雙拳,指節掐得發白,飽滿的胸脯高低起伏,像是要爆裂出來。
看到她這個樣子,李祖娥都不得不掩面稍避,生怕她一氣之下真舉拳來毆自己,按高家的傳統和突厥人的瘋勁,她不是沒可能做出來。
「昨夜的事情影響到了整個鄴都,若我們就這樣屈服,世人只會以為我們害怕,進而影響身在晉陽的至尊之名。」
李難勝忽然站了起來,語氣堅定:「無論事情如何,都不能給至尊添麻煩,不是嗎?」
她看向皇后,又看了看太后:「至尊正在處理軍國大務,若拿這些麻煩他,一定會讓他不開心的,我們不能在他身邊輔佐,總不能背後給他添亂呀!」
雙方不言,略微僵持了一會兒,郁藍慢慢恢復了冷靜,語氣不再高亢,但仍帶著濃重的鬱氣。
「禁衛也不是吃乾飯的,他們還能長出翅膀,飛了不成?哪怕只是為大局著想,我們也不能退讓,一切照常進行!大不了我把突厥的部眾全部帶走,讓這宮殿安心一些,我也好給至尊狀威!」
李難勝扯了扯李祖娥的袖子,微微點頭,讓李祖娥難以再開口拒絕。
「不論如何,我今日定要率隊出城!」
丟下這句話,郁藍轉身便走,但沒走兩步,又回身看向李難勝:「你若要跟上,就在半個時辰內收拾好東西,在朱明門集合!」
說罷,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