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浟點頭:「事情不會這麼湊巧,多半是一件事,唐邕一面分人去聯絡起事部眾,一面自己去靖德皇后那勸其加入。靖德皇后深明大義,召喚兩位公主,緩住了唐道和,而後密報於我。」
劉桃枝點點頭:「想是如此。大王欲如何處之?」
「想來也不難。便依樂安公主所言,給他們行些方便,並暗設一支伏兵,將至晉陽時拿下,送於至尊帳前。」
「大王妙計!」
高湜忽然插嘴,問了一句:「即便十拿九穩,總有些意外,若群獠知己為困獸,欲對太皇太后不利……」
屋內眾人心猛的跳快了幾拍,齊齊咳嗽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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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湜的意思是在試探至尊想不想把婁昭君給送掉,這種誅心之言沒人敢答,劉桃枝只得回道:「至尊天性仁孝,詔書中仍稱頌太皇太后,想來是欲全之。」
高湜點頭,不再多言。
高浟心中仍鬱郁,說著:「這些人實力不足,自取滅亡,實天不赦!只可惜……」
他忍不住問向劉桃枝:「他們敢做這些事,背後必有主謀,且單絲不成線,晉陽應有人策應,欲加害至尊。」
旋即將之前的猜測說給二人聽,劉桃枝搖搖頭,沒透露太多東西:「至尊已經有提防之意,至於是誰,我這邊不好說。」
看來至尊比他們更清楚,高浟等人也不再亂猜,只是懇切著說:「我等只希望儘早剷除這些亂臣,恨不得插上雙翼,飛去晉陽親自護衛至尊。」
三王表了態,劉桃枝和梅勝郎笑而不語,也不評價。
「唐道和往年看著也精明,先帝多重之,如今一朝失官,卻起了異心,真是人心難測!」
「靖德皇后也是明白事理之人,若其真被唐邕說動,只怕河間王不保矣!」
幾人一邊聊著,一邊吩咐侍者上膳,繼續商議著。中途讓侍者去探望高德政,知道他用完膳,已經在省中睡下了——實際上也不會讓他離開,到事情結束為止,幾人都不會回府,全都聚在一起。
原先針對唐邕等人的行動也取銷掉了,但仍調集了兵士,準備應付意外情況。
………………
「事情還算順利。」
叱呂卜素回到了唐邕府上,匯報著情況:「目前跟隨來的兄弟已有五十人,其他的還在勸說,想在明天之前,就能湊到二百人。」
今夜會有許多人在暗中行動,即便鄴城有著戒嚴的命令,也攔不住這些人。
死士就是這樣,平日裡和一般人沒什麼區別,需要做事的時候就能迅速召集,高平陵政變時,司馬師那三千死士就是這麼來的。這些人互相有著聯絡,牽一髮而動全身,必要的時刻就是一支力量。
唐邕點點頭:「我聯絡靖德皇后那邊也十分順利,她們提供的人手不多,也是五十左右,但宮禁內許多地方都有人接應,足夠我們救出太后,隱蔽起來,直到跟上皇后的隊伍了。」
他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上面按著元仲華、高永徽和高永馨的手印,承諾參與唐邕等人的密謀,營救太后與河間王,扶持河間王登上帝位。
按常理來說,即便她們要反水,這文書也足夠把她們拖下深淵,因此唐邕不疑有他。
計劃沒有出錯,正平穩的開展著,這讓眾人的擔心減去不少,開始期盼起成功的那一刻。
「明日,我們的命運就不一樣了。」
紇豆陵雲、叱呂卜素、唐邕等人都為這句話所動容,即便一直不說話的尉闓,眼神中也流露出激動,而幾個宗室王公則更興奮一些:他們得到的不再只是顯貴的官爵,而是更加真實與迷人的權力。
誰規定了國家只能由高祖諸子掌控?
「今夜的戒嚴情況如何?」唐邕問起自家護衛,得到了回答:「和往常一樣,甚至還鬆懈了些。」
「很好。這說明城內還沒人知道我們的謀劃。」
高子瑗還是有些擔心:「或是知道了我們的謀劃,故布疑陣,欲我等上鉤。」
「不會。」唐邕搖頭:「靖德皇后為恐河間王遭難,必不會告密,何況已經做出承諾,若她們有異心,只怕早就來人了。」
「城中防務鬆懈也是正常。」紇豆陵雲笑道:「皇后不日即將出城,要搞些大排場,當日會是個盛大的集會,想來官僚們都在為這事情準備。」
「皇后幸晉陽,城防不是會變得嚴謹麼?怎麼反而鬆弛了?」
幾名老將對視一眼,都笑起來:「皇后是突厥人,她手下的突厥士兵不守禮法,在城中胡作非為,干明又不在此處,百官難以制止。若是在這節骨眼上跟她較勁,只怕會受氣,因此諸官也就稍緩之。」
「干明活該啊!」唐邕飲了口酒,重重感慨了句:「娶突厥女子,是其地位穩固,乃至勝於常山王的關鍵,如今卻要因此敗於我等,可謂成敗皆由此!」
眾人舉杯予以回應,嘲笑著高殷和高洋的一切,對他上位以來的多數政策都予以否定,卻很少提及他進行的經濟改革,更多是在痛罵他多疑的性格和對重臣的猜忌。
這場酒宴也沒喝多久,畢竟明日還有大事要做,酒過三巡,唐邕便不再飲酒。
「諸位也早些休息吧,只要今夜無人率兵闖入我唐府,明日就是我等成事之時!」
夜月朦朧,白霧濃濃,只有數顆星星在天上跳躍,顯得稀疏而清冷。
雙方都把這景象當做敵人的預兆,對月酌酒,內心都沒有十成的把握,繼而祈願那冥冥的神意能支撐自己,做一個長久的美夢。
很快,眾人都已經各自散去,回屋休息,年輕的高孝續等人喝酒喝得很足,對他們而言,這不是一場殘酷的鬥爭,更像是一場遊戲,他們樂在其中。
唐邕卻始終難以入眠,在床上不斷翻滾,睜眼又合眼,腦子裡想的都是以往拜見過的段妃模樣,邪火頓起,於是起身,拒絕侍者的侍奉,親自走到院落中去打井,想著動手喝一汪清水。
「父親?您在做什麼?」
唐邕抬起頭,發現自己的小女兒唐梁鳳就站在不遠處,立刻皺起眉:「這麼晚了,你怎麼不睡覺?」
「我睡不著。」
唐梁鳳揉著眼睛,糯糯說著:「睡了好幾次,但月亮太亮,我被照醒了。」
唐邕聞言,抬起頭,剛剛還朦朧的月色,因為雲霧散去而變得明亮,確實顯眼許多。
「我渴了,出來打水。既然是這樣,你過來。」
唐邕揹著手,一本正經地說著。
唐梁鳳聽從父親的命令,一步步挪過來,忽然面上冷不丁地受了一些冷水,激得她怪叫起來,原來唐邕把沾水的手背在身後,此刻彈出去,逗了唐梁鳳一臉的水漬。
「啊!父親,你好壞啊!」
唐邕哈哈大笑,把唐梁鳳抱起來,在雙臂上輕輕晃動,拋上拋下,很快就讓唐梁鳳的不高興變成了開心。
「誰、誰在外面叫?」
高孝續從廂房中探出頭來,一臉酒氣。
另一邊,紇豆陵雲所在的屋內也開了窗子,似乎在暗中窺探著,他和叱呂卜素就沒怎麼飲酒,始終保持著軍人的嚴酷本色。
「沒什麼,我和女兒說說話,她睡不著,出來曬月亮。」
唐邕擺手,這些人便各自回屋了,他也失去了逗弄的心情,抱著小女兒回她的屋子去。
溫熱的小人在懷,一種柔軟混合著悲哀的心境自體表蔓延開來,唐邕捨不得這一刻,可這一刻註定要消逝。
莫名的,他生出一股恐懼,這幾個孩子根本不知道他們父親要做什麼大事,如果事敗,只怕不能保全。
「梁鳳,父親要去做一件大事,如果成了,以後我們家會世代顯貴,你也會找到一個好夫婿,我敢說,他一定是齊國最高貴的世家子,或許將來……你還有皇后之命呢!」
情不自禁的,唐邕說出這些話,期盼著女兒的發問,可好一會兒,也沒等到她開口,藉著月光看去,原來她已經在懷中睡著了。
是自己抱著她,讓她感到安心了嗎?
唐邕笑了笑,忽然覺得顛覆干明有了更重大的意義,而不單單是自己那些私慾。
這麼想著,他邁步進入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