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中近來有些小動作,至尊悉之,故遣我等前來。」
這話一說,高浟等人頓時默然,許久才道:「原來至尊已經知曉了。」
「不是至尊知曉。」劉桃枝笑著搖了搖頭:「是人心如此。」
高睿、高浟、高湜心裡一頓,這似有若無的嘲諷之意,像是在敲打他們,讓幾個曾有異樣心思的宗王微微一凜。
他們無論如何稱讚高殷,在內心的深處,總是埋藏著一份淺淺的輕視,畢竟高殷是他們的堂弟、侄子,他年僅十七,放在哪個國家都是年幼之君,這是不爭的事實,且和時間無關,歲月流逝,他們仍是其叔其兄。
然而至尊的種種舉措,已經表現出了他的眼光和意志,就連這次,也像是在進行一番無聲的警告:他們如今已在圈內,凡事當盡心用命,為他分憂。
最後一絲絲模糊的異心被打碎,面對著代行皇權的劉桃枝們,高浟等人主動下拜:「未知至尊之意,還請二使指教。」
「指教不敢當。」
劉桃枝和梅勝郎推辭一番,便道:「很簡單,就讓他們繼續做下去,等到了晉陽,一切都由至尊親理。」
「您是說縱容他們營救太后,還讓他們帶去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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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桃枝點點頭:「不僅如此,至尊覺得他們或許還做不到,需要有些地方,讓諸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老釣魚執法了。
這個詞是高殷偶爾會說的,一下子從眾人的腦海中跳出,是至尊的慣招。
雖然沒有深度參與對高演事件的謀畫,但以他們所處的地位能觀察到的視野,反過來推斷出這一點也不難,早在常山王起事之前,至尊就已經收到風並布置好了後手,若再往前一些,高湛之死只怕也和當時還是太子的高殷脫不開關係。
只是對高睿等人來說,這麼玩還是大了一些,畢竟太后在晉陽威望極高,可謂根深蒂固,若去了那邊,真就是「魚入大海、鳥上青霄,不受籠網之羈絆」了,一個不好真的會翻車——畢竟高殷的最大優勢乃是他的帝王身份,而婁昭君利用孝道,能在一定程度上壓制住他,她要是發了狠,真的號令晉陽諸將和鄴中軍大起戰端,可就是純粹的軍事力量比拼了,高殷並不占有優勢,甚至還是劣勢。
何況最後無論誰勝誰敗,都會讓齊國元氣大傷,甚至可能讓周齊的力量形勢逆轉,變成周強齊弱。
「這太冒險了……!」
高睿連連搖頭,他才從晉陽回來,沒人比他更懂那邊的局勢:「此舉或動搖國本,不可!」
劉桃枝沒有被拒絕的羞惱,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您要反對至尊的意見?」
「……」
相權和皇權在這帝國最高權力場內開始了第一次的正式傾軋,如果說廢黜楊愔還能說是基於國家利益的立場,不得不為的壓制,此時就是高殷揮舞著帝王的權杖,用帶動的氣流來威脅、恐嚇相臣們。
誰都知道權杖的大棒暫時打不到身上,那只是風,可它是皇帝的態度,下一秒或許就要變成暴風,席捲而來。
但退讓了,以後很多事情就都不能再堅持,就好像放棄過一次尊嚴,將來脫去的衣裳就不止那一件。
高睿內心頗有自嘲之感,自己此前還想著要挑戰皇權,沒想到皇權也沒想著放過自己,權力讓人著迷,因此所有人都希望它的邊野無限擴大。
劉桃枝、梅勝郎也不回話,玩味的看著諸王。
高浟對此的反感稍小一些,畢竟他和高殷沒有起過矛盾,母妃被殺的事情也能歸咎到天保頭上;更加上他這段時間和高殷的關係十分親密,還想著自己離不開鄴城,委託王妃或親信去晉陽和至尊說說話,繼續保持良好的關係,因此稍一猶豫,便立刻接受了強權:「至尊有命,孰敢不從?如何作為,還請吩咐。」
高湜、高睿跟著跪拜,一旁的高德政頓時為難起來,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跪拜。
劉桃枝和高德政關係不錯,沖他微微一笑:「藍田公請入偏閣安坐。」
劉桃枝說完,高德政像解了束縛,站起身來,樂呵呵的摸著肚子:「剛好我也餓了,就去用膳,三王貴為帝胄之親,就辛苦一些了。」
這話讓氣氛稍有緩和,他樂呵呵地走向省旁的小館閣,高浟起身朝門外吩咐,立刻便有三兩侍者與侍衛前去服侍。
「雖然至尊也不是不信賴,但這件事還是不要讓藍田公太多為好,對吧?」
劉桃枝朝三王眨眨眼,隨後端起肅神之態,命外邊的侍者擺起香案,隨後從懷中取出一份詔書:「彭城王、高陽王、趙郡王聽令。」
「朕命桃枝、勝郎二人入鄴,卿等協之,可稍縱其奸,伺賊逞謀。俟其發於機樞,便一舉擒獲,則罪證昭然。既可明正典刑於天下,亦全太皇太后聖明之德。著爾等密行此策。」
宣讀完畢後,劉桃枝將詔書小心收好,奉在香案上。
見詔如君,三王和使者都向詔書恭恭敬敬地叩拜起來,隨後劉桃枝先起身,向三王示意:「請三王接詔。」
「臣等受命。」
三王這才起身,上前取過詔書,展開親閱確認,不僅看到上面有高殷的「天子行璽印」,說明這的確是高殷正式下達的詔書,還在上面寫了三王的名字——「彭城王浟、高陽王湜、趙郡王睿」,具體到了個人。
三王的內心忍不住想著,至尊對他們真是了如指掌,連他們三人的行動軌跡都摸透了,劉桃枝踩著這個時間來,顯然不是偶然的。
高浟地位最高,劉桃枝走上來,握住高浟的手:「此乃密詔,大王謹慎從事,勿壞至尊之謀。」
「我知道,我知道。」高浟將詔書放入懷中,感覺身體沉重不少:「那便先讓他們闖入北宮,救走太后,我們安排人手接應他們?而後再塞進皇后前往晉陽的隊伍里?」
劉桃枝微笑道:「大王已有腹稿,不須問我們的意見,宣完詔,我們只是匯報了。」
高浟又問起:「那那些牽扯進來的宮人……」
梅勝郎遞來奇怪的眼神,高浟微微輕嘆。
如果沒有高殷的要求,就不會讓他們被迫幫助逆賊,但這又不能明說是至尊在釣魚,因此這些人也只能淪為政治的犧牲品,之後安插個罪名重重責罰。
歷史上許多並不仁厚的皇帝在處理完重大事件後忽然發了善心,釋放諸多罪人囚犯,有些原因就出於這種政治鬥爭,利用完這些可憐的棋子後不忍心全部誅殺,就稍開寬宥之門,畢竟皇帝的目的已經達成,也知道他們真的很無辜。
「還有件事要報告大王。」
劉桃枝雖然懷揣聖意,但一來這是使命,宣讀完畢就卸下了,不至於在幾個宗王跟前跳臉;二來他也侍奉了高家二十來年,有情誼在,不像乍貴的宦官那樣仗勢欺人,對高家宗王都保持著客氣。
因此他沒親自去拿桌案上的信件,而是請求高浟交給自己,細細覽畢,而後道:「清河王報稱,鄴中有人集結平秦王舊部,意圖起事,而樂安公主報聯合者為唐邕唐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