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急命

  「殿下,該進膳了嗎?」

  尚書令高浟抬起頭,看了看身邊的幾個同伴,點了點頭:「拿進來吧。」

  司徒高湜,並省尚書令高睿,右僕射高德政都在此處,幾名高氏重臣偶爾就會像現在這樣,坐在尚書省內處理最後的庶務,結束一天的工作。

  原先陪伴他們的還有一些勤勉的官員,隨著天日漸歇,也都各自下班,留下幾位帝國的重臣以談話的空間。

  這裡面並非宗室的只有高德政。其實嚴格算起來,他也是渤海高氏,算是高歡的同宗,但高歡一族攀附渤海高氏是大家都清楚的事情,因此高德政以親信見貴,卻又不被算入宗室行列,和幾名宗王間隔了一層屏障。

  高睿是高歡異母弟高琛之子,是高歡之子的堂兄弟,比高浟小一歲,比高湜大五歲,此前和高浟高湜等人沒有特別深的交情,甚至於因為高湜會幫天保折騰這些宗王,還有些舊隙。

  不過隨著干明的登基,他們被視為新君倚重的大臣,宗室中的代表,加上齊國壓制勛貴後,就要重用宗室以鎮守齊國各州郡、洗去舊魏的殘餘影響,因此這三高各自的關係,至少在明面上也親密了一些。

  相對的,和高德政這個偽皇族的關係,就變得微妙起來,若他掌握兵權,還會引得其他宗王忌憚一些,微微退讓,但高德政是楊愔垮台後,鄴城士族文官的領袖,因此高湜就頗有些和他爭奪權柄的意思。

  「須拔今日又在這用膳?王妃沒準已經做了一頓好菜,等你回去享用呢!」

  高湜笑了笑,勾起高睿的嘴角,高睿搖搖頭:「我也想,不過軍國事務繁重,如今十幾萬大軍駐紮在晉陽,後勤的運轉至關重要,至尊親鎮於彼,我可不想出了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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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淮南那裡,也有十萬以上。」高浟揉了揉眼睛,「陳國和我齊現在是僵持起來了,雖然也有至尊不願意大舉進攻的關係,但沿線布置軍戍水寨,訓練水軍,和陳國互相消耗,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略有耳聞。淮南那邊的產出不是已經足夠了麼?還需要河北供給?」

  「嗯……」高浟看向高德政,高德政便輕聲回復著:「是至尊的意思。」

  高氏之所以為皇,在經濟上掌握了河北平原這塊豐饒土地是關鍵因素。再怎麼能打仗的將領和士兵都需要吃飯,朝臣的謀畫最後也要落實到錢糧上,可以說一切政治帳都能用經濟來計算。

  淮南墾田所產出的糧食其實已經足夠那邊軍政事務的運轉了,但這樣一來,就等於自成一國,如果這個地方不需要中央的錢糧與人力支援,那麼其實也不需要遵守中央的政令。

  高浚、高淹、高渙再怎麼忠心耿耿、沒有野心,但到了地方出任長官,意識到上頭沒人管著,成為了事實上的土皇帝,人性的弱點就會讓他們本能的野浪起來,藉著軍務來囤積個人的財富還只是小事,更恐怖的是在各州安插心腹,繼而培養私兵,最後形成軍閥割據。

  然而要讓他們做事,這部分的許可權就必然要開放給他們,只有他們擁有著接近割據立國的戰鬥力,才可以說去抵抗或擊敗另一個國家的軍隊,這也是人主的為難:不給夠許可權,臣下寸步難行;給夠了呢,他們又成為隱患。

  所以在經濟上對他們把控是一個委婉的辦法,就像坐騎上的韁繩,偶爾輕輕一拉,就能提醒士兵們吃的還是至尊賜予的皇糧,也能遏制住外鎮大臣的野心,提醒他們不要做下一個侯景。

  「所以淮南產的糧食,其實多數都運輸到洛陽與河南、青州各處的糧倉去了,對淮南大軍的供給是足用半月便可,若運轉稍有差池,會影響南邊的軍務啊。」

  高德政說得井井有條,讓三高微微頷首,鄴城已經脫離了政治鬥爭的旋渦——至少能夠影響國運的龍捲風已經被平定了,高殷選出的臣子正互相配合著,挖掘齊國政治的深層潛力,哪怕高湜隱約有專權之心,也不敢在高殷的眼皮子底下做大動作。

  失去官位,失去很多,失去聖寵,則失去一切。隨著高殷的威望愈深,齊國的領土擴張,這一點將會詮釋得更加深刻,大一統皇朝政鬥的勝利標準,其實就是比較誰更得聖眷。

  至尊雖然年輕,但聰明神睿不遜先帝,多疑猶為過之,因此諸人努力工作,也是希望自己不讓至尊失望,從而掉下重臣的隊伍來——近年來至尊挖掘的人才很多,文林館諸賢士待詔,天策八旗開辦了學堂和演武堂,對八旗的子弟後生們也有總角團和舞象團的進階培養,再過幾年,至尊將不缺人用。

  不用說別人,清河王高勱如今成長得差不多了,只怕不用三年,就會躋身於此,和他們同朝治國。

  這其實也透露出至尊的勃勃野心,這麼多的人才,需要的不僅是錢糧,還有上升的通道,哪怕他自己不想,也會有更多人推波助瀾,希望他能夠開啟西征大業,建功立勛,自己也討得一官半爵。

  而一手創造出這個局面的至尊,內心的志向早已被這些重臣所明瞭,那就是厲兵秣馬,劍指天下。

  一個處在上升期的政權,它的衝勁是極恐怖的,當所有人都抱著混一戎華、重塑一統的心思,這輛戰車就會承載無數人的期盼,開始衝擊腐朽的舊體制,開創所有人都期待的繁華盛世。

  想到自己的家族會統治天下數百年,成為周、漢、晉……後面這個還是開除出去吧,成為夏商周漢那樣的天朝上國,煌煌盛世,所有為之努力的人們,都會驕傲的挺起胸膛。

  「為了這個目標,我們還要努力啊!」

  高浟說著,被高湜吐槽:「不過五兄,你也別為國家忘了小家,崇煥才出生不久,正需要父母的關懷呢!」

  他又接著說道:「五兄運氣可真好,得了至尊的洗禮祝福,若我的孩子也能被至尊賜福一番,也算他有運道了!」

  幾人說說笑笑,見侍者急匆匆地走進來,也都放下紙筆,騰開桌案,準備享用晚膳。

  不過來的卻不是飯食,而是新的情報,侍者捧著兩封信件進來,放在高浟的桌案上。

  「這是……」

  高浟皺眉,侍者附在他耳邊:「是清河王,以及兩位公主的急命。」

  說完,他迅速退到一旁,顯然事情比較緊急,正好其他侍者將飯食端進來,高浟立刻道:「先拿出去,一會傳你們再進膳。」

  「……是。」

  侍者們抱著飯食,躲在了省堂門外,用身體和衣物保護著飯食,希望裡面的主人們快些完事,這樣就不用再將飯菜重新熱一遍。

  「何事如此驚慌?不能一邊吃一邊看麼?」

  高湜說著,目光已經飄向了高浟的手中,他拆開信封,細細讀了起來,其他幾人都想湊上去看,但礙於禮數,只能默默等他看完。

  啪!!

  高浟的手重重拍在桌案上,從聲音可聽出力道,足見他心緒的變化。

  這下高湜也不敢再開玩笑了,必然是重要的大事,才引得五兄如此憤怒。

  他們都咽了咽口水。

  「居然還有人敢作亂!」

  這話讓在場所有人心中都一驚。

  作亂?現在?這不是找死麼呢?

  「誰?」

  「兩信說的是一件事?」

  「五兄,拿來給我看?」

  三人紛紛出口,讓高浟一時覺得煩擾,攤開雙手:「都靜一靜!」

  三人噤聲,先後看完了兩封信,一時陷入無言。

  過了片刻,高湜先開口:「這件事情牽扯重大,必須要報告至尊。」

  「這是自然。但時間不夠,他們明日就要起事,我們卻得不到至尊的回覆。」

  高睿說著:「只能先下決斷,再向至尊奏報了!」

  作為此刻地位最高者,高浟不先發話,而是問起了高德政的意見:「右僕射,您以為如何?」

  高德政沉吟起來:「這事情來得突然,我等錯愕,說明他們在鄴城根基不深。細看這計劃,準備也不是很充分,想是晉陽之勛貴最後的掙扎。」

  三高默默坐下,心中對此贊同。鄴城的不平已經被至尊清理乾淨,今次去晉陽,也是去鎮壓晉陽鎮將們的倨傲跋扈,而勛貴們在高王和天保時代都蠢蠢欲動,如今有這反應也實屬正常。

  不是說他們對,而是站在他們的角度,卻是合乎情理。

  而且也不是所有的政變計劃都很完美的,更多是迫於形勢,被逼無奈出現的狗急跳牆,能操作到目前這一步,可以說已經很不錯了,晉陽那邊必定有重要的勛貴參與。

  「因此如果貿然戳穿,恐他們情急之下,挾持貴人,在城中作亂;雖然不至於鬧出大事,但恐傷至尊顏面,我等守鄴之人也有失職之罪。」

  高浟點了點頭:「是也。還好訊息來得及時,我們有時間調兵。」

  高湜忽然來了一句:「你們說,至尊知道這件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