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演繼

  人們不是傻子,知道你會卸磨殺驢,那麼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做郭子儀,而是尋機做第二個朱元璋。

  這也是皇帝的劣勢之一。處在最高位上,作為舵手的皇帝自然要為整個帝國的長遠命途負責,保持帝室的威嚴與誠信是應有之義,這和道德無關,而是要讓天下歸心,相信「支援國家就會有回報」;但帝國內部的高層權貴們卻可以無所顧忌的鑿船自肥,只要自己吃得滿嘴流油,哪管國家洪水滔天,甚至可以跳去一艘新的船繼續鑿,每一個國家都是如此滅亡的。

  懷著大義之心,厙狄安定拱手向尉粲言道:「這裡都是有志匡扶國家的忠勇之士,願為了千萬軍民,為了天下蒼生,追隨長樂王創一番大業!」


  不過該做的姿態還是要做的。

  「受之有愧啊!」尉粲笑著,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諸君見血,獨我乾淨,怎好意思呢?」

  他不言二話,用刀尖在自己的心口前抹出一道血痕,取心頭血,完成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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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將為貴種的血液所陶醉,那種自己人的感覺更加深刻了,紛紛舉酒慶賀,一時間,血氣與酒氣糅合在一起,變成了怒氣。

  對干明的怒氣!

  「想當初,我還挺喜歡段韶家妹子的,可惜嫁給了先帝,這沒辦法,我也爭不到。」

  尉粲苦著臉,說的話令眾將哈哈大笑,心中又共情了一分。

  「等先帝駕崩,我還以為自己的機會來了——誰知道呢,婁太后又把她許給了唐道和,換取其支援。」

  笑聲頓時止歇,涉及到婁昭君的話題,如今都是禁忌,何況是明目張胆地討論相關的上層政治。

  「我沒聽錯吧?!」堯峻站起來,不可思議道:「您說的是段昭儀和唐邕嗎?」

  「是啊。」

  尉桀點點頭,飲了口酒,坦然說道:「常山王還在時,就曾跟我提過,將干明擺下台,晉陽的人心需要安撫,唐邕的力量不可或缺,為了讓他安心接受,太后會安排段妹子嫁給他。」

  許多人腦中發嗡,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內幕訊息嚇了一跳,對於去年那場政變有了更深刻的認知。

  有這麼細緻的打算,居然都失敗了嗎?

  不知不覺間,他們腦海中對高殷的認知,也變得神秘而悠遠了起來。

  「可惜啊。他死了。」

  尉粲給盞中倒酒,一邊念道:「長廣王、咸陽王、賀拔太保……」

  待盞中盈滿,便將其舉起,眼中流出眼淚:「人太多,我數不過來了,就用這碗全請了吧!」

  眾將莫名為之感動,正欲同舉杯,卻見尉粲將酒碗猛地一摔,任它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如同他飛濺的淚珠:「可惡!若他們都還活著,這一碗如何夠!」

  「非得傾盡漳水,才配得上他們的豪邁啊!!!」

  尉粲在眾人面前很沒形象的大聲放哭,扶著柱子、拍額長嘆,勾起無數的哀思。

  好一會兒,他才拾綴好了情緒,面色發紅,眼神也更加堅毅。

  「帝位不可付於此人,當迎回婁後,另擇賢主!」

  無人應答,都在沉默,沉默的力量無形,進而無處不在,顯得極空極靜,好似……心神合一。

  上下只有一個聲音,實行一種意志,這樣的團體最可怕。

  很自然的,尉粲開始釋出命令,先提前聯絡部下,準備兵器,約定暗號等行動規劃,這是很基礎的事情,以防止行動當天會出現的各種意外。

  但接下來說的,就有些超出一般範圍了:「修城王,汝和平昌郡公想辦法聯絡鄴都的唐道和,汝現在的叔叔是廣武王,廣武王壞了長叉立功,干明或會因此縱汝一些——此事汝最合適。」

  「廣平郡公,你和我在鄴城的人馬聯絡,與二位一起救出太后與河間王,把他們帶到晉陽來。」

  高孝續和高子璋、高子瑗聽得發懵。

  平昌郡公高子璋是高歡從叔祖高猛虎之子,廣平郡公高子瑗是高歡從叔祖高盛的嗣子,高盛無子,所以從高猛虎那兒過繼他給高盛,因此璋瑗二人實為兄弟,都是齊國既不邊緣、也不算很核心的宗室,還有上升空間,願意搏一搏。

  不過問題在於,這種任務的分配極為重要,往往會在隱秘之所單獨交代,方便保密,防止其中一環暴露後全盤計劃都被泄露。

  尉粲不這麼想:「聽好,我們起事的時間不遠,就在這數日內。我府中有望氣者,告訴我丙子朔,日有食之,也就是四月初一。」

  「既然有日食,國家就有法度,干明要按照流程來行動,也就是說,我們絕對能在那裡抓到他!」

  尉粲果決地說著。

  「當然了,他的衛兵總會戒嚴,但無論如何,都會有一段時間的黑暗,他們唯恐誤傷,不敢全力反抗,我們卻能提前做好準備,再加上其他人裡應外合,成功的可能很大。」

  「我等稱有天保遺詔,動搖其軍心,再以太后的詔書驅散其身邊侍從,干明就成為我們的囊中之物了!」

  「可……若失敗了呢?」

  計劃說得十分美好,但能不能成功是一回事,有人忍不住提出疑問。

  「那就打。」

  尉粲眼睛都不眨一下,沒有任何的驚慌失措,彷佛只是在點評眼前的菜色:「我們晉陽的人跺跺腳,整個齊國都要顫動數日,若失敗,就乾脆在晉陽掀起義旗,與干明正面交戰,他恍惚之間,不會敢下決定的,肯定是有準備的我們先勝!」

  言之鑿鑿,同時雙目分毫不離提問之人,讓那人想再說什麼,都不敢說出來了。

  「還有誰想問的?」

  雖然是詢問,但尉粲明顯沒這個意思,將幾道狐疑的眼神瞪回去,才緩緩安撫著:「計劃就是計劃,實現了才是我們的本事。當初韓陵之戰,爾朱兆的勢力不強大嗎?可我們就是勝了,所以這個國家才是我們做主。若高王在玉壁也得了勝,現在北方早就被高氏拿下了,我們也不用在這作他想——沒機會,哈哈!」

  小小的幽默緩和了氛圍,尉粲再度發揮他的優勢:「做事就要成功,我們一定會勝利,這是無可置疑的,若有存疑者,現在就可以走。」

  眾人面面相覷,當然,也沒人走。

  「若顧慮事敗,那好,就將責任全部推在我身上,說是我花錢籠絡、刀劍威逼,總之都是我一個人出的主意,我就算把這件事扛下了,料干明也斷不敢殺我!」

  雖然尉粲的身份對高殷來說,遠沒有高演和高湛親近,但後兩人是皇權威脅者,而尉粲就算成功,也最多捧個高家皇帝,做個權臣,還真沒什麼威脅,因此相較之下,尉粲還真有把握不死,即便是謀反這樣的大事。

  這話讓許多人面露羞愧之色:「您說什麼,我們就跟您走,絕對不再疑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