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尉粲

  厙狄安定連忙躬身,請他上座,他從鼻腔里哼出一聲,算是打過了招呼。而後邁開步伐,不緊不慢地走向主位,沉重的靴底敲擊地面,每一步都讓燭火為之一顫。沿途的人下意識地側身,為他讓出一條更寬的通道。

  待他入坐,便有人崇敬地喚道:「尉太保……」

  旁人瞪了一眼,說話之人意識到不妙,立刻改口:「長樂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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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妨。汝若是中意,喚我本名,尉粲也可以。」

  「豈敢……」那人連連道歉,腦筋也轉得極快:「不日,就要叫您丞相了!」

  這話讓緊繃的氣氛為之一松,由尉粲開嗓,引領著眾人哈哈大笑。

  作為碩果僅存的勛貴二代,尉粲確實有號令眾人的資本。

  即便被時光所傷,又被高洋、高殷折騰走不少老將,尉粲的地位在現存的勛貴中,也是極具威望的,原因也簡單粗暴:他的父親是尉景,母親是高歡長姐高婁斤,因此高王是其舅,文襄天保是其表弟,干明是其侄。

  在一眾姻親中,尉景也都是特殊的存在,高歡的母親韓期姬生下高歡後不久就去世了,長姐高婁斤便親自照顧年幼的弟弟高歡,將他養在時為獄掾的丈夫尉景家中。

  長姐如母,何況養恩大於生恩,因此高歡對尉景夫婦是真有感情,至少比自己的妻子婁昭君,以及那用顏值跨越的、用利益所聯結的竇段婁姻親圈來得親密。

  韓陵之戰,尉景統帥的部隊是唯一作戰失敗的,高歡也沒計較,乾脆讓姐夫鎮守鄴城,還拜為公爵;每次都和厙狄干一起被委以重任,尉景就是最出名也最經典的東魏貪官,每次都公開索取賄賂,乃至逼迫百姓滿足他的私慾,被他害死的有上百人。

  其寵貴不僅如此。厙狄干與尉景是同鄉,曾請求做御史中尉,高歡說這官位太低了,對你不合適,厙狄干表示自己做這個官的目的主要就是想抓尉景,暗搓搓的表示這傢伙貪污太過。

  高歡對此只是大笑,不過也把這件事記在了心上,告誡尉景不可貪得無厭,但尉景作為東魏巨貪還是很有道理的,直接回懟說,我和你誰貪得多?我只向下要,你卻向上朝天子伸手,就連高歡都不好回話,只能笑而不語,把他改封長樂公、任太保。

  後來因為犯法,差點被高澄所殺,於是派崔暹去向高澄傳話,問他「富貴欲殺我耶」,逼得高歡親自去向高澄給尉景道歉,讓他下令寬赦尉景。

  最讓人難繃的是,高歡給他求完情,上他家去拜訪,得到釋放的尉景還不服氣,躺在床上不起來,叫嚷著:「殺我的時候到啦!」

  後面高澄看上尉景的一匹馬,尉景不肯給,高歡聞言大怒,把高澄當著高婁斤和尉景的面用棍子打,打到高婁斤看不下去,哭著替高澄求情,尉景還說著風涼話:「給這小子慣的,都成你的心肝了,怎麼還乾嚎濕哭地不讓打呢!」

  很難想像其他人敢對高歡和高澄說這種話,也足以見得尉景一家在高歡集團的地位,不看功績,只論關係,壓過斛律金和段韶並不誇張。

  這一點甚至保持到了高洋時代。洋子估計在年輕的時候也沒少被尉景整治過,登基後將幾名重要勛貴都封為王爵,厙狄干為章武王,斛律金封咸陽王,韓軌封安德郡王,就連已經死去的婁昭都沒忘記,追封為太原王,偏偏就是落下了同樣去世的尉景。

  尉粲對此大為惱恨,十幾天閉門不上朝,洋子感到奇怪,派使者去問話,尉粲連門都不開,隔著門對侍者叫囂:「天子不封粲父為王,粲不如死!」

  使者跟大灰狼一樣,勸他說要得到敕封,也得先把門開開呀,尉景卻不是小白兔,他的回答是箭矢,彎弓隔著門來射朝廷的使者。

  這放在其他人身上,那真是抱著石頭跳崖——嫌死得不夠快,但即便是洋子,也沒把尉粲怎麼樣,不僅不懲罰,還讓段韶帶著自己的口諭去安慰,過後更是親自登門拜訪尉粲,勸上朝後滿足了他的願望,把尉景追封為長樂王。

  正因有這樣鐵硬的倚仗,尉粲的氣焰才愈發囂張沒邊,他在軍隊內雖然根基不深厚,但在勛貴團體中卻是人上仌上眾,因為對高氏有恩而又對皇權無威脅,許多時候就連皇帝也拿他沒辦法。

  這一點高殷也是知道的,因此在登基後也沒主動招惹尉景,甚至為了表示拉攏,還將剛剛賜予高浟、高浟都沒捂熱的太保之位任命給了尉景,以作為他對這位表叔的示好。

  不過此刻來看,很明顯這示好毫無作用,更因為賀拔仁的慘死,在尉粲的眼中變成了某種隱性的威脅。

  你高殷不過是一個漢女生的漢兒,莫說是你,就是你老子高洋,來到自己面前,也得客客氣氣請自己上朝。

  你倒好,當初登基的時候沒給我好處,現在卻帶著十幾萬大軍來晉陽耀武揚威,還敢給叔叔我上眼藥!

  「侄兒不仁,就別怪叔叔不義。」

  尉粲為人粗武,說話鄙陋,開口就有匪寇習氣:「這才登基幾年啊?就把國家的干城殺的殺、押的押了,要再過幾年,還比不過天保嘛?那我們還要不要活了!」

  這番話讓厙狄安定等人皺眉,在中下層卻引起共鳴:「長樂王說得不錯,若京畿兵們都來晉陽討飯,那我們以後還吃什麼?」

  「對啊,吃什麼!好處都給他們撈完了!」

  「明明我們才是佐命建勛的功臣!」

  厙狄安定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自己雖然也是勛王之後、皇親國戚,但一來不是嫡長子,襲不得爵,二來也沒有深厚的家世,隨著高氏宗親的成長,與大多數勛貴一起,被逼得步步讓位。

  不像眼前的尉粲,明明才幹遠不如自己,但身份擺在那裡,說出的話就是硬氣,甚至若事情失敗,干明看在他的地位上,也很可能不敢處罰他——哪怕罪名是十惡不赦的謀反之罪,但尉景在微末之時養育了干明的祖先,這就是天大的恩情,若因為罪責而將他抄家滅族,在法律上固然合理,但也難免落人話柄,被人詬病「不念舊情」。

  這種東西是很致命的,不會枯萎現在的花葉,卻會腐蝕帝國的根莖。

  皇權強大的時候固然可以百無禁忌,但虛弱之時,就需要忠臣的輔弼,若得勢就把恩人殺死,那麼將來勢衰,臣下們就會參考舊事,決定了是否要傾盡全力為國家賣命——陳勝殺故人、高緯殺斛律光、崇禎殺陳新甲,最後都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自身的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