輸人不輸陣。
郁藍輕咳以作掩飾,簡單地回答道:「自然是極好的,我在草原還沒見過這種場面,倒也新奇有趣。」
李祖娥遞過來微妙的眼神,這種眼神郁藍也曾見過,那是草原各地的部落來都斤山上交貢品時,父汗和叔伯們看那些小部落酋長的眼神,其中帶著輕蔑、調侃、傲慢,若是用小瘋子的話來形容,那就是看鄉巴佬的眼神。
如果有人敢在草原這麼看自己,自己立刻就會把她的眼睛摳出來,然後吊起來鞭死,因此這個瞬間,郁藍瞪直了雙目,直勾勾地盯著李祖娥,目光滲得可怕。
「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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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服侍的恩蘇出言提醒,只見郁藍的腦袋正以難以察覺的幅度輕輕抽搐著,那是她腦中的「公主」在叫囂著,現在上去把這老女人打成碎片,理性的「皇后」則死死攔住,說這樣就辜負了丈夫和父汗。
兩種人格吵得極快,郁藍馬上就將頭扭回來,低頭飲酒,掩蓋自己的怒氣。
作為被針視的物件,李祖娥也感到了皇后的不同尋常,事實上離得近的幾名妃嬪都察覺到了不對勁,不過此刻二後又恢復了常態,幾人便恭惟了片刻,將台階做足,讓二後輕鬆地走了下來。
一名宗室女起身,裊裊娜娜地吟了一首詞藻華麗的和詩,再次引來一片含蓄的喝彩與太后李祖娥讚許的點頭。那女子歸座時,眼角似乎不經意地掃過郁藍,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優越感。
郁藍端坐著,被無形壁壘隔絕的悶火越燒越旺,直覺告訴她,自己正在被某種柔軟卻堅韌的力量邊緣化,在太后的偏袒中形成某種定例,哪怕小瘋子歸來,也難以改變局面,畢竟始作俑者是他的母親,某種意義上,是他最強大的天敵。
憤怒,卻不能直接咆哮,那會落一個「粗鄙」的話柄。但自己必須做點什麼,將此刻被精心引導的詭譎氛圍攪動開來。
又一位命婦正準備起身,接續這唱和的鏈條,絲竹微微調整音調,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將某位最高位者排除在外的默契。
命婦即將開口,忽然語噎於喉,她什麼都唱不出來,因為此時,皇后忽然動了。
郁藍將酒杯端起,酒液在其間輕晃,卻未灑落一滴,像是事情盡在掌握的兆頭,這讓郁藍很開心。
她站起身,仔細回憶著父汗、先帝和至尊,每次說話的神情、動作、姿態,想像自己被他們所教導,嘗試著邁出了第一步。
她的動作並不急促,甚至帶著一種沉凝的力度,皇后的儀態本就引人注目,更何況是在這微妙的時刻,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諸人都驚訝於這一番變故,只有鄭令儀、封寶麗和李靈德有些興奮,她們渴望著變動,變動會帶來混亂,而混亂是機會的溫床。
「有好戲看了。」封寶麗竊笑,如今突厥皇后發力,正好隔岸觀火。
「皇后,你這是……」
李祖娥露出驚詫的神情,發起問來,只見郁藍朝她微微躬身,而後說道:「臣出身草原,那是個苦寒之地,儘是風雪濃霜,因此臣自少小便研習騎術與射獵,若不能敬奉天神,與野獸頑敵搏鬥,只怕臣是長不到這麼大的。」
「……」
顯然,突厥人的話還沒說完,因此李祖娥沒有插嘴,只是緊抿朱唇,心中疑竇叢生,不知道這小蠻婦要做什麼。
「今日賞櫻,實在令臣感動莫名,恍若置身夢中!天下居然還有這麼繁華浪漫之事,臣初次領略,心中震撼,久難平息。」
郁藍適時地停頓,眼睫微垂,似乎是在遺憾自己非中原之人,接下來的話語也佐證了這一點:「若……若臣自幼長於中原,習得詩文,通曉音律,想必現在,也能與諸位姐妹一般,應和著此般美景,吟詠出動人的詩篇。」
她分別看向了鄭春華、李難勝,目光灼灼,毫不掩飾自己的重視。
接著話鋒輕輕一轉,語氣中的遺憾,沉澱為更堅實的情感:「惜乎臣生長於草原,心中縱有萬般感觸,也難以言說,想來唯有這一片赤誠之心,能與諸位向太后的祝福等同了。」
這話說得彆扭,卻也像突厥人會說的話,倒提醒了一些女子,自己現在就是在欺負一個十幾歲的女孩來討好太后,而且她還是皇后……
道德感倒也沒讓她們愧疚多少,不過皇后的母家勢力是實打實的,這讓她們忍不住露出感動、欽佩的模樣,像是皇后簡單的熱誠取得了共鳴。
感覺天秤向自己傾斜,郁藍發出輕笑,緩緩道:「今日賞櫻會由母后主持,更是邀請了臣兒,臣感激不盡,願唱一首草原民歌,敬獻天神、至尊與母后。」
說著,她不等其他人阻攔,便將手中酒液倒在了櫻花樹下,隨後抬起大腿、高高邁步,走下了台階。
皇后帶來的侍女團紛紛行動起來,由於高殷為了統戰各方,喜歡穿著漢服和鮮卑傳統服飾互相拼接、糅雜的原創新款,在與郁藍相處時也喜歡來這麼一套,以至於在尚衣局,專門有一個準備著漢族、鮮卑、佛教、突厥乃至道教各類元素拼接的服著的部門,使得皇后這邊的服著也受到了影響。
雖然郁藍穿的是朝廷規制的皇后正裝,但她麾下的突厥女子們則各有各的不同,重新設計過的突厥皮袍和襦裙糅雜在一塊,不說有多好看,起碼新潮是真的新潮,倒是給賞櫻會帶來一股奇異的新風,也帶來了不同以往的異樣體驗。
「這是什麼腥膻的胡風!」
李靈德皺起瑤鼻,噴了噴氣,不少漢人士女的想法和她一樣。
高靜扇著手中蒲扇,似是感受到這股氛圍,心裡忍不住哂笑:胡風早就吹了一百多年了,先帝在時就以鮮卑人自居,一個突厥人在此擾動,又算得了什麼呢?
重要的是至尊需要她,而不是需要李氏,李氏現在輕易挑戰,只怕是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