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唱和

  自古詩歌不分家,詩本就是拿來唱的。古人用喜詩歌相互酬唱、贈答,所謂的「贈」,就是先作一首詩送給別人,「答」則是被贈者圍繞這首詩進行回復,若贈而有答,則前者便為「唱」,後者稱作「和」,也就是「唱和詩」。

  比如李白的《贈汪倫》,因為汪倫沒有答而和詩,因此李白便只是贈,與此相同的還有「送」、「呈」、「寄」,這類沒有和詩的都不是唱詩,而答詩則標上「答」、「酬」、「和」,若是希望表示得更尊敬些,還可以在前面加上一個奉,例如白居易的《奉和令公綠野堂種花》,「令公桃李滿天下,何用堂前更種花」,桃李滿天下便是此詩中出現。

  這個時期的贈答體已經十分發達了,梁武帝的太子蕭統在他的《昭明文選》中還專門立了一個「贈答」詩類,從漢末王粲到二蕭之際的數百年間,收錄了八十餘篇在其中,是為一大文類。

  除此以外,詩歌唱和的形勢還有聯句,「人為一句,連以成文,本七言詩」,大家即興在宴會上搞詩詞接龍,最後拼成一首詩;應制,臣子根據皇帝的要求和提問,君臣之間互相贈答或一同創作,和聯句很像;同題,根據同一個主題進行體裁、用韻相似的創作,這些也都算作是唱和詩。

  李靈德的七言律詩在無形中規定了韻部,提高了一定的難度,一時間難住了高永徽、高靜等女官命婦,從這場面看,卻像是李氏在文彩上艷壓群芳。

  不過齊國廣大,有文采的女人也不止李靈德一個,鄭令儀此刻出席,不算失了禮儀,反彰顯其對自身文才的自信,因她迅速地回應了李靈德,氣氛頓時活躍起來,諸人都想看看王妃和帝嬪對上,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鄭令儀的動作比起李靈德大膽的多,李靈德不願起舞,然而鄭令儀此前養傷許久,近年才好得完全,對健康的身體珍惜寶愛得緊,更加上至尊喜愛身材苗條、身段柔軟的女子,因此她下了些功夫在舞蹈上,此刻正好扭動起來,搖晃著凝脂般的香軟玉體,手裡打上節拍。

  不少比丘尼是王室女伎出身,對樂理精練純熟,此刻舉起絲管簫笛,隨著鄭令儀的動作吹奏起來。

  鄭令儀也不急著吟詩,而是踏著舞步,在宴會的四周盤旋,旋律隨著她的身體跌宕起伏、像是有無形的音符在推動,諸命婦的情緒被她所挑動,也跟著搖晃起來,就連李祖娥眼角都帶出笑意,場中諸人的情緒完全被她所拿捏了。

  到這時,鄭令儀才感覺氣氛已經烘托足夠,便輕啟朱唇,緩而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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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霞漫染雲宮色~上林花發斗芳姿~」

  「瓊雲壓檻千重艷~寶霧縈空萬縷絲~」

  她一邊唱著,一邊揮出袖子,即將落地的櫻花花瓣被席捲而起,像是纏繞著、保護著鄭令儀的衛士,鄭令儀笑著、跳著,躲避它們的追趕,像是天地所鐘的花神。

  「不羨扶桑千歲壽~願拾菩提十八子~」

  「東君自有輪迴手~天香萬艷總不遲~」

  一曲舞畢,鄭令儀恰好來到李祖娥面前,她向著太后微微行禮:「臣獻醜,讓太后見笑了。」

  李祖娥沒有立刻回話,似是仍沉浸在舞樂之中,她看向階下諸婦,見喜悅喝彩之人不少,便朝鄭令儀微微點頭:「令儀色舞雙絕,文采也不輸男兒,想來至尊可是得了一名賢內助啊。」

  「豈敢……」

  鄭令儀笑著,李祖娥便派人為她和李靈德賜下賞物,她們本人對受的賞賜倒不怎麼看重,不過這在其他的命婦眼中,卻豐厚到令她們嫉妒發瘋,連忙舉起酒杯,大聲吹捧和歌頌。

  熱情推動著鄭令儀回到妹妹的身邊,她與周圍的姐妹嬉笑交談,等風頭稍歇,才看見妹妹鄭春華身姿不動,只是拿起團扇,低低的說了一句:「姐姐何時又學會了新舞?今日的表現,真令春華大開眼界。」

  「夫人說笑了。」一股無名火起,鄭令儀端坐,也舉起團扇,遮住自己的臉:「這方面,你的天賦可比我強些,不然……」

  她止住話語,提醒自己不要亂了方寸,將火氣壓回去後,才重新說著:「汝畢竟是我妹妹,現又掛著瑜伽之責,不好賣弄身段,這搔首弄姿的活兒,我便替你做了。」

  「勞姐姐費心了。」

  鄭春華沉默,而後微微說了聲。

  「別客氣,現在幫你也是幫我自己。」鄭令儀轉過頭去,看向不遠處的李靈德:「太后欲捧其侄女為後,使李氏獨大。這心思太明顯了,算盤珠子都打在我們臉上了,別族且不論,真當我們鄭氏無人嗎?」

  鄭春華笑了笑:「不僅有,還是兩個。」

  鄭令儀久違的感受到了一絲親情,不自覺地流露笑意,心中卻有些苦澀:「所以這和詩,你聽出來意思了?」

  「櫻花雖美,也不必為它的花期短暫而哀傷,花開花落皆自然,後續還有繁花相繼開放……」

  鄭春華斟酌著用詞,目光掃射外圍,仍保持著笑意:「東君自會出手,萬艷迭次輪迴,齊國的主人不是她們李氏,而是……高氏。」

  「很好的提醒呢,我覺著太后是領會意思的,她的臉頰略略吃緊了些。」

  「那就好。」鄭令儀鬆了口氣,欣賞起李靈德的面色:「李氏只不過占了一個主位,如今至尊更寵愛的還是我們滎陽鄭氏,他最親信的蘭陵王,不也是娶了婧芸麼?我們……」

  「不用急著考慮這些。」鄭春華微微搖頭:「現在大業未成,至尊滿心為此煩憂,故而暫離鄴都,去晉陽鎮守。我們要替他守好這座國都,不可為了私利而壞了國家大計。」

  「再者說……這第一輪較量,也輪不到咱們登場,不是還有這位主麼呢?」

  鄭春華朝皇后的方向遞了個眼神:「等她和太后分出個勝負,咱們看情況再做決定也不遲。」

  鄭令儀見到皇后的表情,忍不住嗤笑起來,連忙用團扇遮擋、取瓜果食用以掩飾。

  (我是誰?我在哪?她們在做什麼?)

  郁藍眨巴著大眼睛,表情凝固而略顯呆滯,彷佛在看一出無法理解的戲劇。

  事實上她的確看不懂中原女子的風情萬種,在這片由櫻花掀起的文雅風潮里,郁藍明明是端坐上首的皇后,卻像一艘擱淺的孤舟,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自鄭令儀後,又連續出來幾名女子接續她們的歌謠,繼續頌唱下去,內容也多是祝詞,主要是向太后祝福,而後便是她這個皇后,可在她們巧笑嫣然的面容之下,郁藍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輕蔑。

  這令她大為光火。

  她聽不懂那些繁複的典故,看不明白那些含蓄的眼神交鋒,更無法理解為何簡單的祝福要包裹在如此層層疊疊、令人費解的辭藻之中。草原的出身帶給她豪邁,也讓她無法對這套中原唱和詩的雅集傳統感同身受,只覺得她們自顧自的就唱了起來,隨後嬉作一團。

  命婦們吟誦時望向她的、看似恭敬的眼神底下,那絲若有若無的輕蔑與排斥,似乎浮現出些許苗頭。

  如果高殷知道此事,估計會直呼霸凌,可這卻是中原貴族賞花游宴的固有曲目之一,融不進去的其實是皇后。

  高殷若在,這種事情也不會發生,但現在則讓郁藍在中原文化認識上的軟肋全部暴露了出來,她眼睜睜見著李祖娥、鄭春華、李難勝等中原人說著她不是很明白的典故和諺語,她們在笑,在交換著她不懂的密語,將她這個正宮皇后隔絕在外。

  這種感覺,就像被不認識的人包圍著,又用自己聽不懂的話來互相交流,直直生出一種「這些人在謀害自己」的錯覺。

  也可能不是錯覺。

  那些笑聲,是在輕視自己罷!不然那李難勝,何以多看了自己一眼呢?!

  這些中原女子,各個虛軟嬌弱,若是比射獵,豈有一個是自己的對手?

  可恨自己卻不能把兵馬帶出來耀武揚威,不然若是讓小瘋子知曉了,也會大為惱怒,責怪自己不懂事!

  但誰讓他把自己丟在這裡的?

  郁藍目下一酸,略略感到委屈,恰在這時,聽到了太后的發問:「今日的賞櫻宴,皇后覺著如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