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為周齊的框架乃至人事都是一個模板的,往前二十年大家都是爾朱一黨,因此可以互相相容,元修、高仲密、司馬消難都可以西奔宇文泰,那周國的人馬也自然可以跑來齊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只不過齊國這裡的官位都被勛貴們把持得死死的,盤子雖然大,卻只能透過血脈和關係來繼承,所以從周國來投奔的人少;倒是西魏北周因為弱小而必須抱團,也捨得割利吸引加盟,所以弱小的周國反倒是屢屢得到齊人的投奔。
不過這種潤人紅利,隨著婁氏的垮台而枯竭,上層動亂的一個好處是亂後便有治,被廢黜或罷免而空出來的官位需要新人填補,高殷對淮南的大力開發、對遼東的征討平定,都說明了他是個有作為的君主,比起南陳體量大,比起周國有自主權,以北人的視角來看,還真是此時最賢良適合侍奉的君王,要是還信佛教的話,那幾乎是惟一的選擇。
至於那點好色和酷虐的名聲,要麼不被在意,要麼就倒扣在高洋身上,讓人覺得是倒霉被父皇所牽連了,其實是個可愛單純又正直賢明的儒生小皇帝一枚呀~
「劉桃枝,若干若周。」
二將聞言出列,高殷囑託著若干若周:「你率禁衛一千,去興安戌前線支援,若周軍出城,在一萬以下,都將他們擊潰掉——爾為百保鮮卑,可堪十萬大軍,能做到吧?」
「若西賊舉國而來,請為至尊拒之;偏將十萬之眾至,請為至尊吞之!!!」
若干若周也是個看三國入腦的,立刻就模仿魏延的名言說出豪言壯語來,高殷樂得哈哈大笑:「好!為天下近衛,就是要有這樣的氣魄!」
他想了想,起身回到書案上寫了一紙字,吹乾墨跡後小心卷好,裝到一個錦囊中,交給了若干若周:「若周軍調動有異就開啟,上天自有警示。」
若干若周跪下,雙手接過錦囊,將它如同神諭一般小心收下。
高殷又轉頭看向劉桃枝:「倒是不需要多囑咐汝了……許盆只要能活著來晉陽,汝就是首功。」
劉桃枝行禮,與若干若周一同退了下去。
心情有些不妙,高殷也沒了和臣下繼續聚會的心思,本來就打算散會,因此一揮手,讓諸位近臣退下。
出來以後,高睿和高長恭還拍打宇文邕的肩膀,安慰著他:「至尊雖然聰睿,但到底年幼,加之國事突發,心中焦躁,才會在君眼前直言君之父的名諱。」
雖然宇文泰是敵人,鄙夷他是齊國的政治正確,但孝道則是更大的正確,而且此前高殷才在朝堂上以親情論支援宇文邕,剛剛卻又當眾蔑視其父宇文泰,因此高睿才會安慰宇文邕,唯恐他因為這種事情而為難。
這件事如果不上稱,就算不得什麼,若是鬧大了,被指責不孝和諂媚,那宇文邕最後的結局還真是被逼自盡,才能忠孝兩全。
宇文邕的臉色倒是不難看,直言:「至尊親待於吾,也未刻意提及先君,說的都是國勢大論,吾豈能以私情自踱,阻遏至尊言政?那才是損害了國家大事呢,國之利者,豈是邕一身尊卑可以比擬呢?」
「你能這麼想就好。」高睿聞言,露出心疼的神色,心裡卻忍不住鄙夷,畢竟他是真孝順,不自覺地認為宇文邕有些諂媚了。
但又見到宇文邕的面容隱有晦色,心中有所感觸:還是有影響的,只是為了大局而不明言,受了這份委屈。
高睿難說什麼,只是把他摟著:「彌勒勿傷心了,我們去飲酒,這晉陽的酒肆哪家最好,我一清二楚,這就帶你們去!」
高長恭諸人迎合著,一群人笑呵呵的上了車駕,離開晉陽宮。
等他們出了宮城,轉移到酒肆內,在中途經過的興元里徑的巷口,方才轉出幾個人來。
「宇文氏的小子在裡面嗎?」
「是,宮中侍衛說了,他和趙郡王、蘭陵王等人一起上了車,剛剛也有人看見他從裡邊下來了。」
「可惡!干明還真要護著他呢!」
為首的人咬牙切齒,他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但氣宇不凡,儼然有著軍伍的氣息。
「再等幾天吧,等趙郡王走了,就會好對付一些……」
「那還有蘭陵王呢?!你沒聽說嗎,河間王欲挾蘭陵,將他騙至府中,卻被其所挾,一人獨斗河間王府諸衛而不落下風,我看其壯武不輸百保矣!有他護著,這宇文賊也難以下手!」
說話間,他們已經向陰暗處走去,另一人邊走邊問:「那便用弓矢弩箭射殺?」
「那就太過了,以弓矢刺殺,很容易釀成大案的!而且我們又去哪找一個厲害的神射手,還能不把我們供出來?」
領頭搖了搖頭:「箭矢無眼,若不小心傷了蘭陵王,只怕會被干明以此為藉口,誅將立威了!」
一時討論不出個看法,他們商議了一陣,也只能將短匕藏好,約定再見的時間和地點,然後各自散開。
過了一炷香的功夫,一旁的樹忽然說話了:「要派人跟著嗎?還是在約定的地方等?」
從樹上跳下一個年輕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角落也走出來一個中年人:「還是報告給坐館吧,讓他定奪,我們雖然沒有大功,但也不會犯錯。」
「而且這涉及到晉陽軍眾了,若有不慎,怕是我們都要死,還是小心為上。」
「嗯,說得有理……」
…………………………
「走吧,都走吧!吾有強卒百萬,疆土千里,何懼無才?!」
突如其來的大喝,讓內侍宮婦都是一驚,能在這裡大聲喧譁的,也只有那位了。
「真以為沒了你們就不行了嗎!不勞煩你們這些老東西,我自己搞!」
緊接著就是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音,就連禁衛武官都忍不住朝里窺望,只見高殷獨自在殿中,收拾著散落的書簡奏章,口中還不斷念念有詞:「改天摻些老鼠藥下去……毒死這些撲街……」
人偶爾還是要搞抽象的。諸臣走後,高殷就忍不住想要一鍵清空一下桌案,再自己慢慢收拾,感情到位了還會哭一會兒。
從他個人的角度來說,這是高殷自己意識的掙扎,來這個世界太久,為了避免真被同化成封建思維,高殷還是會按照前世的習慣整幾個花活,比如偶爾搞個快閃活動,或弄個走秀展會,其中價效比最高的就是讓主衣局做一些水手服、女僕裝之類的情趣衣服,能讓他和妃子們玩得盡興,在成本上也是最低的。
如果要剖析更深層次的心理,那就更冠冕堂皇了。自從登位以來,高殷的內心就一直有著一股奇妙的暴戾,或者說這種情感是從來到這個世界,意識到「自己是太子」、「可以肆意殺害某些奴僕而不會受罰」,就隱約產生的,而在登基之後,這種感覺愈發明顯,甚至接近教唆:「只要不像我那麼殘暴,就可以啊。」
雖然沒有聽過高洋真正說過這句話,但高殷的腦海里總是迴蕩著他的聲音。
心懷利器,殺心自起,就像是從地上撿到一根完美的木棍,是個男孩都忍不住要揮舞兩下,何況外部的壓力不斷逼迫著他。
從甦醒到現在,對高殷的威脅就沒有停止過,隨著他解決掉更多的敵人,生存的空間是擴大了,但高殷的精神卻愈發地苦惱和不安。
婁昭君、賀拔仁這些傢伙能被打倒,是因為他知道這些人的意圖。有形的威脅解決了,卻再也不知道哪些是真正、必須、一定要解決的隱患了。
那些歷史上未曾顯名的奸臣在哪呢?這些人占據了失敗者的生態位,會不會造成更壞的後果?
要是給楊愔足夠的機會,誰知道他會不會成為隋朝開國皇帝呢?
高殷不想在這種地方無限糾結,但偶爾、少一些的經常,會忍不住代入高洋的視角:殺人懾臣是一種很極端的方法,極端殘暴,又極端有效,在高殷算計著如何拉攏某個人、安撫哪些派系的時候,這個方法總是讓高殷遲鈍、停留。
這種時候,高殷也只能是深吸一口氣,提醒自己這只是飲鴆止渴而已,只是萬策盡了才能採取的手段。
令他難繃的是,即便他不想殺人,很多臣子也會根據慣性來判斷高殷的行動,畢竟他是那個男人的兒子,說不定至今為止都是在掩飾,做了皇帝就要開始暴露本性了——就連這點,高洋都是有前科的,從一個傻愣愣的鼻涕蟲二哥,一躍翻身而成為整個國家的主人。
也難怪齊國上下都對此習以為常,甚至開始備戰干明朝的政鬥了,在殘暴的鬥獸場待的久了,總是會被血腥味所污染的。
為了防止自己變成下一個高洋,高殷也只能儘量滿足自己在其他方面的惡趣味。
此刻他收拾好了書案,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段宮主現在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