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人鏡

  「這……」

  諸葛穎一時凝噎,轉頭四看,左右聽見話茬的同僚頓時避開眼去,不予支招。

  諸葛穎頓覺手腳發麻,汗如雨下,民間對皇帝的評價,他自然有所風聞,而且還知道那不是什麼好詞,這種大逆不道的言論換個人說出來,他能氣得替皇帝毆之,但要輪到他自己說,可就萬般不能了。

  但不說嘛,又是欺君之罪,諸葛穎因此手腳發顫:「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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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說,我不生氣。」高殷一邊說,一邊抓了把瓜子放在他手中,這瓜子似乎重若泰山,立刻讓諸葛穎跪下,顫抖的手一點也不敢讓瓜子掉出掌心,卻總是無法平靜,眼前視野又因為汗水和眼霧而變得模糊,逐漸變得要淚流滿面了。

  「至尊乃無情天子。」

  魏長賢看不過眼,邁出一步,恭謹地說出口。

  諸葛穎抬頭,沾滿汗水的臉露出如蒙大赦的表情,魏長賢在衣襟後擺擺手,示意他退下。

  「噢?」高殷像是看不見一般,仍注視著下方:「魏卿說說,怎麼個無情法?」

  「至尊尚為太子時,便有傳言稱至尊掘敵宗墳地以充軍資、更用彼等屍骨威懾敵人,此無情之一;太祖臨崩,便出長廣王謀逆一事,彼時仍是至尊取證,定了長廣王十惡不赦之罪,若非提早有準備,證據豈能如此完備?此無情之二;至尊登基御極不過一年,便平常山王一眾,囚禁太皇太后於北宮,此無情之三;而後又常宿大臣府邸,玩弄妻女,甚至有傳言,稱至尊與晉陽……此無情之四。」

  魏長賢也是豁出去了,把聽到的訊息如竹筒倒簍子一般都說了出來,長吁一口氣後緩緩行禮:「民野不識真主,胡亂妄傳謠言,故有此四項,稱至尊為無情天子,望至尊慎查之。」

  魏長賢已經做好準備了,最好的設想也是貶官回家賦閒,最壞那便是殺身之禍,從今上登基後的發展趨向來看,後者不是沒有可能的,至尊已經漸漸有了些先帝的模樣。

  但這是遲早要爆雷的事情,至尊已經問起,說明已有耳聞,若此時隱瞞,他們便有欺君之罪,事後追討一個都跑不掉。

  還不如在這時說個坦白,也算報了至尊對他們的提攜之恩,何況在此時的儒家文化中,直抒君王之過不僅不是恨國行為,反而是幫助君王匡正過失的忠正之舉,哪怕為此殞身,也是後世值得敬仰的物件。

  「嗯,你說得對。」

  高殷的反應比魏長賢預想的還要大度一些,啃瓜子的手絲毫未歇,彷佛毫不意外他說的話:「天家之事,民野不知道真相,最愛胡亂猜測,所以嘴碎了些,也情有可原嘛。」

  魏長賢微微錯愕,接著大為欣慰,原來至尊仍有著早年的那份儒雅之心,比之先帝,仍是寬宏許多。

  「別的不說,司馬遷所做的史記里,就將秦始皇死後,李斯趙高胡亥等密謀寫得清清楚楚,似乎他就在一旁看著似的,可他怎麼可能看著呢?也只能是自己猜測,或道聽途說,可這不妨礙我們後世之人,將他的猜測當做史實信了,謠言就此轉正。」

  高殷發出一聲感慨:「可見人言可畏,三人成虎,若世間信,則無事也有事;若世間不信,則有也變無了啊。」

  魏長賢躬身行禮:「至尊之言,非深謀大家不可領會,臣愚鈍,妄測天意。」

  「我雖是皇帝,然世情閱歷尚不及汝,更遑論百官,因此先帝才留了數大臣為輔佐,更需百宗、千官、萬軍支撐齊祚,豈獨我一人可以治國?」

  高殷笑著說:「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有魏先生在,朕可謂得而不失矣。」

  魏長賢受寵若驚,高殷命人賜下錦袍,當場提拔為諫議大夫——這官掌諫諍議論,有數十人之多,魏長賢據此成為第一個正式擠入四品之列的文林館臣子,待詔的含金量更高一層,也讓周圍的臣子羨慕不已。

  不僅得了高官,還入了至尊法眼,可謂一步登天啊!

  「魏卿所諫雖有道理,然這無情之名還不能摘去,西賊、南人尚未臣服,須以力折之,若太多情了,只怕他們嗤之以鼻。」

  高殷笑了笑,高洋可謂一個好樣板,雖然誰都知道他混帳、畜生、王八蛋,但只要他拿起武器,就是最值得信賴的將領,兇惡的名聲瞬間便成了引領勝利的威望。

  「眼下倒是有一個問題,想與魏卿討論。」

  高殷倒不是沒事給自己找罵,他還是想找一個能談些細緻內容的大臣,幫他做一些決策,免得他自己身在局中看不清。原先是屬意諸葛穎來幫忙,不過他承受不住壓力,便讓魏長賢撈到了機會。

  當然,或許也是高殷自己的名臣濾鏡在作祟,比起諸葛穎和諸葛亮之間只有姓氏的微薄聯絡,魏長賢和魏徵的父子血脈那可是實打實的。

  善用魏長賢,就等於他的大齊天然繫結了一個未來的名相。

  「朕將發晉陽耶,自當整軍備武,為日後討伐西賊、克拔玉璧做準備,也許就在晉陽守上一二年,也不是不可能。百官臣僚我已有論斷,但妃嬪帶哪些,尚未下決心……」

  其實高殷已經有了初步的計劃,但還是想聽聽其他人的想法:「不知魏卿以為,帶哪些妃嬪去晉陽為妙?」

  魏長賢冷汗下來了,剛透過了政治面試,沒想到第一個問題就是幫皇帝處理女人家事。

  不過仔細一想,這也是很重要的,正如同太子不論是喜歡鬥雞、鬥蛐蛐還是寫小說,只要動用了權力去推廣,那必會在國家上下牽涉出一股風潮一樣,皇帝的身份,也決定了他任何舉措都會對國家有著影響,哪怕只是更喜歡跟某個女人打炮。

  首先皇后是不能帶的,在皇帝要巡幸晉陽的情況下,無論鮮漢,都希望皇后能夠安穩待在鄴都,和皇帝隔遠一些,雖然不至於希望她遭到廢黜,但第一個皇子最好還是擁有著鮮卑血脈或者漢人血脈,總之突厥是兩方都不太能接受的;

  然後太后也最好不要帶著,她和皇后坐鎮鄴都還好,若是她來了,太皇太后卻不能去晉陽,會引起一些鮮卑人的不滿。

  他們不一定是不滿太皇太后不能出面,只是不滿至尊對他們的壓制而已,但可以藉著太皇太后這件事情做文章,因此太后也最好別動,就連帶著皇后也不要輕動。

  三後不出,那就該從眾妃嬪中選擇,可事情這麼簡單嗎?

  按至尊以往的行徑和他的行為習慣,他的意思,大概不是真直接選擇帶誰去晉陽那麼簡單,而是想找一個帶著別的女人去,還不會讓皇后生氣的辦法。

  因為皇帝肯定不能憋著,而皇后不能跟著,就得帶著妃嬪去晉陽,他們還要在晉陽處上一兩年的時間,只要皇帝能生育,那就太可能生子了,他們自然能接受,但皇后不一定為此高興,而皇帝目前還要和皇后保持和睦的關係。

  那麼這個題的最終解,就是要帶一個「即便生了子,對皇后威脅也不大」的妃子!

  如果按照這個論斷進行推理,那麼太后侄女李寶林、渤海封氏的封寶林、滎陽鄭氏的鄭貴人和她的姐姐也可以排除,她們身後都是大族;宋寶林也是一樣的道理。

  魏長賢頓了頓,低聲說:「臣以為劉良人、陳寶林最為妥帖。」

  高殷點點頭,劉逸沒有背景根基,而且是在晉陽被高洋賜給自己的,生了孩子也無所謂,在那裡她也過得更舒服;陳玉影的父親是陳山提,少不得隨自己攻打玉璧,把他的女兒帶在身邊日夜灌溉,想來他也會更加有動力為自己征戰。

  高殷發現一個有意思的事情,自己後宮不僅不充實,而且多是些士族之女,將門的女子除了一個藏在軍中的李秀,也就是斛律家的兩顆明珠了。

  「斛律氏女子,可帶去晉陽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