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上巳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論語·先進》

  「會三月上巳,洛中王公已下並至浮橋,士女駢填,車服燭路。」——《晉書》

  三月三日乃上巳之節,起於先秦的祓禊求子。

  祓禊其實就是洗澡,指的是以香草塗抹和洗滌身體、驅除邪氣的儀式,同時也是春秋時期男女喜歡野合的傳統習俗,出於生殖崇拜的精神信仰和充實人口的繁衍需要,男男女女在水邊嬉戲相合,完事後洗濯身體,便給水賦予了特殊的寓意,也是婦人臨河期盼觸水感孕而得子的神秘儀式。

  「感孕」是古代的慣用藉口,拓跋燾時期就曾經發現那些婦人在寺廟裡和精壯的僧人們一起舉辦求子的活動,到了唐朝,著名權臣楊國忠在外出差一年多,他的妻子思念老楊成了心病,某天大白天做夢夢見和丈夫為愛鼓掌,醒來就生了孩子,也是一個道理;楊國忠十分感動,說是他們夫妻情深才出現這種現象,從他的地位以及結果來看,這個幫他妻子感孕的「聖人」很可能是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之所以說這個,是因為齊國的風氣一直不太好,畢竟三代統治者淫靡的生活作風起了表率作用,還有不健全的國家權力建構和鮮卑部落風俗都助長了這種風氣,甚至於高殷自己都有所推波助瀾:他的妻子、大齊皇后可是來自草原的突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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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這一日,關東各地都在舉辦上巳節的活動,諸多貴族在水邊聚親宴賓、縱酒歡會,玩得素的便搞些曲水流觴之類的東西,讓酒觴在水道中流轉,停在誰的眼前,誰就取觴飲酒。

  玩得花一些的,那就與大自然和諧共處,一起造就生命的大和諧了,後期的高洋就愛參與這種與民同樂的活動,所謂的踏青也出自上巳節中,大家說是出門踏青、祭祀高禖,實際上就是在野外交尾,回來就可以說祭祀過了,容易得子。

  踏青在唐代發展到最盛,楊國忠妻子的孩子估計就是這麼求來的,不過到了唐代後期戰亂頻發,這些聚會失去了太平生活的基礎,宋朝又逐漸興起程朱理學,無論是現實還是精神,上巳節這種開放的活動已經沒有了生存土壤,踏青這種環節也被切割出來,融入了清明節中。

  而在這個時代,上巳節就是一個盛大的節日,還隱約帶著恢復人口的效果,因此高殷也不會刻意阻攔這種節日,給臣民找不自在——事實上,在這一日他還早早率領眾妃嬪出宮搶占踏青要地,好好地體驗了一把傳統文化。

  天家要為人民做表率嘛。

  後期的洋子沉迷此道,除了裝瘋殺人,也多半是屬於破罐破摔、不管洪滔了,不過他的前期還是勵精圖治的,積極地整備武事以收回軍權,講經演武就是一個經典操作,也是高洋政治智慧的體現。

  每年的三月三,高洋都會穿常服乘車輦,在軍營中舉行射箭活動,自己射完後再令群臣射,自己在御座上銳評、獎賞,同時也是挖掘人才,將自己的恩寵直接賦予個體,在軍隊中下層士兵里樹立自己的威望,為將來切割將領們的兵權做鋪墊。

  因為好用,所以成就經典,是一種在不改革軍制的情況下比較好用的拆解軍權的方式。

  晉陽是齊國的軍事中心,因此除了天保二年、七年和最後死去的第十年,高洋在位的三月時間都在晉陽進行這類活動,以鎮壓和籠絡晉陽諸將。

  但高殷和高洋不同。此時高殷的軍事基本盤來自繼承於高洋的百保鮮卑等禁衛力量,以及收編了京畿府和自己擴編的天策府等鄴中兵,且去年初登基之時,為了壓制晉陽的軍心而在晉陽舉辦了第一次的射箭與春搜之禮,因此今年便選擇在鄴都開辦,以安撫自己的元從武臣。

  這段時間高殷一直很忙碌,除了安撫好皇后與太后的矛盾,又要和新入宮的五名妃子親熱,然後還要計算著對臣下的撫慰策略,加之國朝政務與春搜、射箭這些他本人不得不出席的活動,可以說忙得腳不沾地。

  果然做皇帝是天字第一號的苦差事啊。

  這種情況下,權力就不得不進行分潤了,高殷不在時,朝中大事主要由高德政、高浟、高湜三人進行決議,與他去晉陽的宗親和臣僚也做了基本的確定,尉遲孟都、秦方太、武居常這類較早提拔而位置較高的漢人武將們在鄴都內駐守,高長恭、高延宗、狄湛、赫連子悅、杜弼等與晉陽關係密切的臣子跟高殷走,等高殷改革完畢,再注入漢人新鮮血液,讓晉陽的鮮漢比例下降。

  之後再透過一場份量足夠的勝利來論述高殷改革舉措的天命和正確性,就能夠將齊國扭曲的軍事力量掰回正軌了,比如玉璧之戰什麼的。

  高殷射完箭,回到御座上,廊下升堂奏歌。原本應該是由皇太子領著群臣斟酒舉杯勸飲的,但高殷此時還無太子,因此便由十一叔高湜帶著諸臣領進。

  無論高湜還是高殷自己,都很滿意這個安排,高湜排序和出身都太靠後了,對高殷毫無威脅,又是高洋的寵臣,對於高殷也是一向迎奉,他辦事,讓高殷頗為放心。

  說得直接一些,之所以把他安插在高浟和高德政內,才能還是其次,主要是防止高浟和高德政聯手把持國政、欺瞞自己,這是合格的人主都要有所警戒的基礎權術。

  「至尊神射中壘,實乃天授英武,臣等仰沛之至!」

  「治國非一人之功,需文武同心。」

  侍者端來酒爵,高殷將其舉起,輕聲說:「眾卿之心,朕已深知,當滿飲此杯,以慰卿等忠懷!」

  帝臣齊齊飲畢,開懷大樂,底下護衛計程車卒見狀,忍不住吞咽了口水,心裡想著自己要遇到何樣的機緣,才能坐在上面,親自向皇上道賀。

  丁普拿走酒爵,又帶著名冊在一旁侍立,從一品官員開始射三十二發箭,依次降級到五品官只射十五發箭,最後侍奉官、御仗官乃至高殷喜愛的近侍宦官都可以任皇帝點名而上去試兩手,中途若發覺青睞的人才,丁普就可以立刻查閱資料,讓高殷知曉這人的底細。

  「做皇帝還真辛苦啊。」

  高殷忍不住和身邊的諸葛穎說話,高長恭等人作為高階將官,在這種時刻負責排程更能積攢威望,也讓軍隊運轉得方便,所以不在高殷身邊。

  因此高殷便會隨意抓些近臣在旁邊,今日陪著他的便是諸葛穎,諸葛穎含笑趨前,親自執壺為至尊斟酒:「至尊所言極是。因此這大位,必須是天生聖人方可坐得,昔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如今也正是要天降大任於聖人,才讓至尊如此繁忙,也讓臣等侍奉無上明君!」

  「無上嗎?哈哈哈……」

  高殷忍不住大笑,他也聽說諸葛穎藉著姓氏模仿諸葛亮,不過在權力的垂青面前,還是展露了本色。

  不過這並不壞,若是連權力都無法勾引他,那高殷只能拿出真正的敬重了。

  「我聽聞太祖在時,因崇佛抑道,讓境內無道士,因此被稱為無道天子。可有此事?」

  旁人聞言一驚,諸葛穎緊張地手心出汗,微言回應:「似、似乎是有這話,不過是民野謠言……」

  「民野謠言?不過民野謠言,偶爾也能代表一些民意嘛。」

  高殷磕著瓜子,欣賞著臣子們的箭術,似有似無的問著:「不知朕在民間,被呼作什麼天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