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百年

  王府大門的威風猶存,畢竟不是全死絕了,只是死了男主而已,女主和嗣主都還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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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破敗的景象在開門之後瀰漫而來,飛簷斗拱掛上了白幡,襯托得彩繪晦暗不明,錦緞地衣消失無蹤,露出堅實而黝黑的石地。那些花卉因為過了季節,都開始凋零,整座王府灰撲撲的,像是一座墳墓,奴僕也比以前少了許多,各個披麻戴孝,面容哀戚,見到至尊還要壓制住驚恐,擠出笑臉,更顯得淒涼。

  金碧輝煌的王府如今只剩斑駁的殘影,只有親歷者依稀能尋出幾寸令人痛心的熟悉。

  「至尊駕到!」

  王府內的諸人慌忙跪下,在中廊,高殷見到一個奴婢手持長條白幡,問著:「這是在做什麼?」

  奴婢支支吾吾:「小人、小人在……」

  武衛怒斥:「讓你回話就快回!」

  說著拔出半把刀來,那奴婢一激靈,立刻說著:「是王妃讓小人揮舞的,說是要、將常山王的魂魄招回來!」

  高殷聽了,也沒責罰,而是在此處閉上雙目,靜靜感受著和去年的不同。

  曾經有個叫白水桃的舞姬在這裡誘惑過自己。

  高湛也曾跪地求自己殺了他。

  明明還不到一年,卻恍如隔世,彷佛看的是別人的記憶,自己從未親歷,可以站在安全的地方點評。

  「豈非至尊耶!」

  一聲輕喝打斷了高殷的回憶,他睜開眼,面前是常山王妃元儀輝,她穿著一身孝服,眼角因為憤怒而擴張,眼唇紅潤,雙目嗔淚,姿色比平時更加艷麗。

  高殷微微躬身:「見過六嬸。」

  這麼久才出來,想必是在後廳糾結,是否要出來見自己吧。

  她身邊的兩名婢女瑟瑟發抖,像是將她們的勇氣都奪走了,元儀輝咬牙冷笑:「是來尋反賊的?我們府中還有誰是反賊?我是反賊的妻子,若要抓,那請第一個抓我好了!」

  「您誤會了。六叔哪裡是反賊呢?他只是不幸墜馬的一個可憐人而已。」

  高殷微微皺眉,忍你一次兩次也就夠了,給我蹬鼻子上臉。知道你成了寡婦,心情不太好,我這不是來安慰你了?

  我還是皇帝呢,這麼多人面前說硬話,我還要不要面子了?

  「進去說話吧。」

  元儀輝輕哼一聲,轉身進入外廳,高殷邁步同進,那些奢華的飾物都被收起來了,裝潢比之前清冷許多。

  對於高演,高殷雖然惋惜,但沒有可憐的想法,就好像他考試上岸,就必然擠掉另一個人,權力的巔峰就只有一個位置,若是他失敗,現在就輪到鄭春華哀嘆了。

  不過這不妨礙他故地重遊,為高演哀嘆惋惜,畢竟同情不花錢。

  元儀輝轉入內堂,坐在榻上,婢女搬來屏風阻隔住,隨後聽到她的聲音:「至尊今日來此,有何貴幹?」

  之前幾次來,都是在前廳轉悠,很少在這附近閒逛,畢竟是高演的大本營,若出了事,高殷只能怪自己。現在看見的卻是自己沒見過的風景,高殷覺得演子的審美不錯,以後可以常來轉轉。

  復興常山王府,我輩義不容辭。

  「朕今日,想帶常山王世子出去宴飲。」高殷敲了敲桌子:「百年也五歲了吧?六叔已經不在……」

  他微微嘆息一聲。

  「總不能讓他沒了父教。」

  你以為自己是他的父教?元儀輝下意識就要罵出去,但這就是逾禮了。她不怕自身的安危,卻擔心百年受到傷害。

  高演留下七個兒子,還有一個女兒今年才誕生,但對元儀輝來說,最重要的是她親出的高百年,就如同高殷對李祖娥最重要那樣。

  「多謝至尊垂愛,可百年……」

  「朕去看看他。」高殷不是來跟她商量的,起身去往後院,元儀輝急忙跟過來,卻被禁衛們隔開距離。

  高殷讓侍女帶路,侍女誠惶誠恐地看向元儀輝,禁衛頓時拔出刀來:「再不帶路,人頭落地!」

  侍女嚇得驚慌失措,連滾帶爬,高殷就跟在她身後,來到一處廂房。

  「想是這裡了。」高殷回頭,朝元儀輝笑了笑,讓侍衛開啟門,把裡面的傭人趕出來,確認安全了再進去。

  高殷在屋內環視,只見一個五歲大的孩子坐在床上,踢蹬雙腿,眨巴著大眼睛。

  「你就是高百年?」

  「對呀!」孩子點了點頭,奶聲奶氣地說:「你是誰呀?」

  高殷忽然有些難受,他想起紹仁了。

  「朕是你的堂兄,也是大齊的天子。」他的聲音變得柔和,「你的父親是常山王,也是我的六叔。」

  才五歲的孩子不太懂事,撓了撓頭,看向屋外,立刻跳下床,跑過去:「阿姊!」

  高殷微微點頭,禁衛們讓出路,元儀輝急忙走進屋子,將高百年抱住,心中的恐懼如暴漲的江河。

  「至尊……請、留下這個孩子吧!」

  她的身軀微微顫抖,淚如雨下,配合著孝服,更顯得嬌柔和誘惑。

  「您說這是什麼話?朕怎麼會和一個孩子過不去?」高殷笑著,伸出手:「他是朕的堂弟啊,朕正要帶他去赴宴呢。」

  手抓住了高百年的衣袖,他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看向母親:「阿姊。」

  五歲的孩子還處在懵懂的階段,他也伸出手,抹去母親的眼淚:「他是誰?為什麼要拉我?阿姊為什麼哭了?」

  「沒有,我這是高興……」元儀輝的腦海浮現出許多畫面,她深吸一口氣,對高百年擠出笑容:「他是你的堂兄,要帶你去好玩的地方,你就跟著去吧。」

  「喔。」母親都這麼說了,高百年也不再掙扎,被高殷輕巧地抱入懷中,搖來晃去,很快就跟他混得熟絡起來。

  「那麼六嬸,咱們就先走了,晚些再把百年送回來給您。」

  高殷抱著高百年,就這麼離去了,元儀輝精神恍惚,慌忙行禮,高殷也不在意。

  禁衛們如影隨形,簇擁著高殷離去,很快消失在王府里,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廂房中發出尖利的哀泣,元儀輝跪在地上,雙手不知如何擺放,最後交叉著攥住自己的臂膀,心中不斷對高演道歉。

  她實在是沒有能力保護他們的孩子啊!

  可要說為什麼如此……他們夫妻,還真不能說無辜,不是嗎?

  府外的高殷緩緩上馬,接著一旁的禁衛小心翼翼,將高百年舉了起來,高殷伸手接住,把他放在馬鞍上。

  高百年不知危險,發出大笑,對付小孩子,就是這種招數最好用,何況母親也同意了,他對高殷更無提防。

  「走,咱們去赴宴!」

  高殷大笑著,朝壽陽侯府而去,眼前的一切對高百年都是新奇的,他還從未離開府中這麼遠,既害怕,又好奇。

  不知過了多久,車隊停下,高殷說著:「到了。」

  聽見堂兄溫柔的聲音,高百年才睜開眼睛,眼前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眾臣侍奉兩個小貴人下馬,從府中湧出許多人來,為首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秀朗青年,身穿國公服飾,對高殷行禮:「拜見至尊。」

  「免禮,長城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