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株連

  「有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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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殷命人將高演、高孝琬等人也從籠中帶出,除了這三名宗王,活著的還有鮮于世榮等寥寥幾人。

  送走狼群後,禁衛們過來打掃戰場,同時分出一半人,包圍住了高演等人。

  難道侄兒要出爾反爾,還是要殺死我?

  高演心下微怒,反而仰天大笑。

  「你、你們這是做什麼!」

  高孝琬沒他那麼坦然,他剛從鬼門關上走出來,驚魂未定,此時緊緊抓著高演的衣袖,眼中流出淚來。

  自己是文襄的嫡子,怎麼可以……受到這種屈辱!

  「送幾位回府。」

  陳山提說著,將高演與鮮于世榮分開,鮮于世榮等人被押著帶走,高演急了,立刻大喊:「不、別帶走鮮于將軍!」

  「這是至尊的意思。」

  陳山提小聲提示:「高氏乃皇族,因此至尊格外開恩,我也只是奉命行事,還請常山王不要讓我難做。」

  高演不聽,仍是伸出手,抓住鮮于世榮的手臂。

  鮮于世榮回頭看向自己的主人,慘然一笑,主動拉回了手,隨後被諸多的禁衛淹沒,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他和高演相離未遠,甚至高演還能看見他的鞋履,可一剎那就消失了,高演頓時明白,他再也看不到這位堅實支援自己的忠臣了。

  「走吧,常山王。」

  陳山提靠近,將他的雙肩扶住:「請您回去靜養,一切都會過去的。」

  接著雙掌微微施力,不由分說地將高演往外帶離。

  高演想說些什麼,眼淚卻先流下來了。

  「讓我見至尊。」

  「這是至尊的意思。」

  「乞見至尊!」

  陳山提沒再回話。

  「鮮于世榮忠而獲罪!」高演猛地大喊:「都是我的意思,他、他們都只是執行我的命令,不應當受到如此對待!」

  百官勛戚正要前往昭陽殿,對新君朝賀行禮,如今忽然出了這麼一幕,讓他們頗感意外,卻也知道如何對待:不要理會。

  人群皆向北行去,無人反應高演,彷佛他已經成了空氣,無論做什麼,都不會有人回應。

  婁氏的時代結束了,她的子嗣也失去了力量,現在是干明元年。

  陳山提憋住笑意,將高演扶上馬,前方自有人牽繩,四五個騎士靠在高演身邊,確實是密不透風的保護。

  永徽、永馨更關心自己的兄長,可人群熙熙攘攘,禁衛遮住了她們的目光,她們只得前往昭陽殿,走完最後的儀式流程。

  等再出來,那處已經無人,誰也不知道文襄的兩個兒子去了哪裡。

  及至散朝,許多人才鬆了一口氣,對他們來說,難挨的一日終於結束了。

  對另外一些人而言,噩夢才剛剛開始。

  「詔曰:鮮于世榮、赫連輔玄、劉洪徽、王松年……等臣狼顧鴟張,包藏禍心,其罪滔天,實負皇恩……今據《齊律》重罪十條之三,叛,坐以謀逆大惡,除以死刑,不在八議論贖之限。著即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這算是從程式上補完了對鮮于世榮等人處刑的手續。

  而後高殷再度釋出命令,根據戶籍簿冊逮捕參與政變之人的家屬,對他們進行族刑。

  後世對古代帝國的印象里的重大刑罰,應該就是「誅九族」或「株連九族」了,不過這兩個是不一樣的概念。

  九族的說法不一,有說上至高祖下至玄孫的,也有說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的,總之範圍都很廣闊。

  株是植物的根莖,往往在地下生長得錯綜複雜,替植物紮根,取這個字,就是用來形容將一個家族連根拔起,株連並不是誅殺,而是罪及的意思,大概就是你家出了這麼個王八蛋,那你也就跟著倒楣,但還不至於一起掉腦袋,往往是坐牢或者流放之類較輕鬆的刑罰。

  而這也和連坐不同,在北魏時起被叫做「緣坐」,即因血緣親屬家庭關係而實行的株連,連坐則是從秦朝就已經有的概念,指的是株連鄰居或者同事,兩者概念不同,在這種政變的謀逆大案里,更多的適用緣坐。

  畢竟因為一小撮非法反動禁衛而連坐所有禁衛,哪個皇帝都吃不消。

  不過通常來說是不會誅九族的,從秦朝開始的習慣就是夷三族,具體的操作手冊是罪犯的父親、兒子應死盡死,母親女兒妻妾姐妹這些婦女免死,但要沒收部曲、田宅和資財,同時沒為官奴婢,只有家族中年過八十的男人、六十歲以上的婦女還有殘疾人可以免罪,若是有女性出嫁,則按照夫家的人算,不跟父家一起遭罪。

  某種意義上,也是斛律家命好,斛律武都娶了義寧公主,就沖這一點,高殷都至少要保下斛律光來,否則義寧公主還要更慘一些。

  這裡面還涉及到了一個親親相隱的問題,即知道家人犯罪,是否要告發。

  這隱約頂到了國與家的矛盾點,到底是我愛我家,還是更愛君國?通常而言,帝國是鼓勵臣民告發的,畢竟這有助於鞏固統治地位,然而從漢朝開始,為血親復仇就是天然的正義,漢朝是以孝治理天下的,而後代的中原王朝也都參照了這一點。

  那麼這落到法律中,就有了一個極大的矛盾,如果我知道我家的人犯法,到底要檢舉呢?還是不檢舉呢?

  若檢舉,就違背了孝道,不是孝子,而根據不是孝子一定不是忠臣的邏輯,這人連自家都不愛,還會愛非血親的君王?一定是諂媚君上的小人!

  若不檢舉,那麼提前預防犯罪事件就變得困難,而且將來治罪,那些罪犯的家人喊無辜又怎麼處理?讓他們自認倒霉嗎?

  好在單就這次政變而言,事情比較簡單,針對國君發動的政變不在相隱之列,這些參加政變的人員,他們的祖父、父親、伯叔父們、自己的兄弟、兒子、孫子,乃至一起同居的男性,全部都要處死,伯叔父們和自己兄弟的兒子則流放到邊疆去修長城,母親妻子姐妹女兒放給功臣之家為奴,財產全部沒收。

  比較特殊的一點,在於高殷的命令中,若事發之前,罪犯的女性親屬、奴婢以及罪犯的伯叔父子嗣、兄弟子嗣中的十五歲以下的男孩,有人信仰佛教的可以免除流放,能夠選擇一所寺廟進去修禪禮佛。

  其實只是換了個方法給寺廟當奴婢而已,但多少給他們一個選擇了。

  至於處刑的方法,只要判定了死刑,那君主就可以自由決定了,齊國按照高殷新擬定的齊律,死刑一共有四等,按照等級分別是車裂,俗稱五馬分屍,商鞅同款死法;然後是梟首,也就是砍頭懸掛示眾,陳屍三日;接著是斬刑,讓身首分離,最後是絞死,可以不分開身體。

  就現實而言,劉洪徽等人享受的是最高規格的車裂加強版,百狼啄噬,多數找不到完好的骨頭,哪怕頭顱也被啃得七零八落的,而高殷下令將屍骨收集起來,重新用釘子拼湊好骨骼,隨後將屍骨掛在鄴都各城門口和市集入口,頭顱則擺放在尚書省,那是他們夢的起點,也是最終結局的歸宿。

  擺在太陽底下,就擱那曬著,曬足一百八十天,曬出美味曬出鮮。

  「接下來,咱們就去看看抄家吧。」

  高殷召集了高長恭、延宗、高勱、魏收、祖珽、杜弼、陽休之等臣子,笑著說:「朕還沒看過抄家是什麼樣的呢!」

  眾臣面面相覷,不好拂了新君的美意,只得低頭允諾。

  陽休之是其中最緊張的,因為在高演政變之前,他就曾經暗中勸說,「昔周公朝讀百篇書,夕見七十士,猶恐不足。錄王何所嫌疑,乃爾拒絕賓客」,讓高演搞事,如今常山王徹底失敗,日後追究起來……

  「陽卿。」

  陽休之緊胯提肛,鼻腔窒息,糯糯道:「臣、臣在。」

  「今夕將落,陽卿以為咱們可見七十士否?放心,今日哪怕是去錄王府,亦不會拒絕賓客啦!」

  高殷哈哈大笑,笑得陽休之驚慌失措,恐懼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