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聖仁

  劉洪徽死了。

  他倒在血泊里,拼不出完好的屍體,歷史上他本會在三個月後官拜尚書右僕射,成為高殷、實際上是高演的新宰相,然而如今他與這道命運擦肩而過,四條狼站在不同的方向,舔舐劉洪徽的血,或繼續在他身上填飽肚子。

  劉貴說出「一錢漢,隨之死」的時候,可能沒想到,他的兒子會死得分文不值。

  場中的狼吃得差不多了,圈外的狼卻還餓著,它們發出叫聲,然而沒有人類的准許,還是只能聞著血腥、聽著咀嚼,在擋板外無奈地躁動。

  於是人類換下吃飽的狼,替換上那些還沒吃上的餓狼,讓它們保持活力與衝勁,繼續向鐵籠發起攻擊。

  四十多個人類一條條被抓出去,從最開始的摩肩擦踵,變成了略有空隙,再然後僅剩十來人,空出了一大半來。

  沒有人敢站在籠邊,眾人圍繞著高演高孝琬等宗王,緊緊團結凝聚在一起。

  而這也給了狼群繼續進攻的機會,露出的空隙剛好夠它們爬進去,向裡面的人發起攻擊,這時候籠內的人們就會一起反擊,將它打死丟出去。

  吃了幾次這樣的虧,狼群也變得聰明起來,各自撲上鐵籠外側,向裡面的人類抓撓,或是等鐵籠接近,再猛然探頭伸爪、試圖將裡面的人像撈魚一樣撈出來,就連高演都險些被抓傷。

  高孝瑜、高孝琬兩人瑟瑟發抖,他們從未經受過如此殘酷的想法,一直在裡面大吼:「至尊!臣知錯了!饒臣一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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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襄的嫡子求饒,可即便是最忠誠於高澄的舊臣,也沒有人敢出言勸諫,那等於承認自己覺得至尊被人造反政變也沒事。

  因此他們頻頻看向義寧和樂安兩名公主,兩名公主也屢屢派遣侍從過來,最後自己更是親自過來了:「至尊。」

  「嗯。」

  高殷微微頜首,手中仍握著酒,並沒有什麼額外的表示。

  永徽和永馨對視一眼,她們不敢在這時候先開口,以免惹怒高殷。

  過了好一會兒,高殷才轉過頭看向她們,笑著說:「坐下說話吧。」

  雖如此說,他又馬上將頭收了回去,或是和郁藍調情,或是跟劉逸調笑,兩名公主不得不看向站在遠處的高長恭,見他微微搖頭,挪過眼去,心裡稍安。

  可底下兄長的嘶吼慘叫襲來,又將這種安心感打成粉末。

  大兄且不論,三兄畢竟是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兄啊!

  「如果至尊是想教化,我想兄長們都已知錯,從今往後不敢再犯。」

  高永徽忍不住了,面向高殷跪下,永馨緊隨其後:「若至尊是想懲罰他們,覺得還不足夠,那請連我們也一併懲罰,稍微緩釋兄長吧!」

  高孝瓘不得不跟著一起跪下。

  高殷將酒杯遞給劉逸,拍打自己的腳踝,口中哼歌,沒有回應。

  「那怎麼行?」

  郁藍搶過那杯酒,自己飲了起來,隨後丟掉它,滿意地拍了拍小腹:「我可是賭了兩百絹在上面,希望孝琬能識相些,不要躲我的上赤。」

  「皇后……!」

  高永徽銀牙緊咬,又看向高殷,磕頭叩拜:「既如此,請允許臣離宮回府,先為兄長設神主!」

  高殷瞪了皇后一眼,隨後說:「今日事多,不可擅離,表演也快結束了,過會兒再回去。」

  永徽急得快要哭了,但沒辦法,她雖然是堂姐,但高殷也已經不是之前那個太子了,再繼續問下去,有逼君和包庇罪親的嫌疑。

  永馨拉著她:「那臣等便退下了。」

  拽著姐姐離去,看著她們的背影,高殷嘆了口氣。

  到這時,已經不需要懷疑她們的忠心了,人們可能會同情婁昭君,卻不會再將她作為一股正式的政治勢力。

  如今賀拔仁身死,斛律金免職,段韶毫髮無損,婁竇段高四族繫結的格局被打破,婁氏竇氏退出舞台,他們黨羽所空出的大片位置將由高殷之後要提拔的二線勛貴和聖眷新將所占據。

  為此,也就不得不要對他們做出妥協和讓步,此前的新均田令就是為了他們的利益而重新規劃的,永徽和永馨兩人的夫家,也都在不同層面受到衝擊影響。

  齊國畢竟是一個軍武起家的朝廷,軍爭是第一要務,在滅亡周國前,晉陽的重要性可能會減弱,但絕不會消失,這就意味著始終會有一批強硬的晉陽鷹派,區別只在於他們是否順服皇權而已。

  為了借用他們的能力,此前的高澄、高洋都在一定程度上打壓了崔暹和崔季舒等漢人世家,而崔暹正是高永徽的公公。

  雖然他在去年的時候就已經去世,但兒子崔達拏還在,不過官位不高,崔季舒更是被高洋親自在遺詔內要求罷官,以撫慰眾勛貴。

  現在還不是讓崔氏重新登上舞台的時候,只能略略委屈他們。

  而高永馨的夫家更是倒楣,祖孫三代都受到嚴重的責罰,至少近期看來,家勢是落到了谷底。

  因此兩人急迫也在情理之中,夫家不頂用,胞兄有造反的罪責,雖然高殷沒有要傷害她們的想法,但在兩人看來,幾乎是一天之內,自己的天就塌了一半。

  籠中人又被攀咬出四個,雖然他們極力反抗,但終究難敵群狼,更不用說孝瑜孝琬這類完全被嚇傻了的型別,鬧到最後,甚至高演都要保護一下他們。

  也該結束了,若真讓幾個宗王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狼咬死,丟的也是皇家的臉面,還有他的仁德。

  反正許多反賊都已經伏誅了。

  「嗷嗚!」

  「啊!!!」

  高孝瑜慘叫,他的褲腳被咬到了,頓時兩三隻狼口探了過來,就要把他拖出去咬死。

  場中忽然響起數道高哨,狼群略一遲疑,禁衛們隨後湧入場中,將狼群控制住,中止這場屠殺。

  「謝至尊!謝至尊!」

  高孝瑜是第一個出籠而未死的,他被幾隻狼咬在口中,已經受了些傷,是強壯勇猛的禁衛用力掰開狼口,才救下了他一條命。

  他整個人軟成一灘爛泥,唯有呼吸證明他還活著,身上滿是血跡、傷口,甚至還有褐黃色的液體在流出,讓人看得直皺眉。

  等他回過神來,忽然反應自己的性命是被誰所寬許的,連忙對著高台上的君主行禮磕頭,大聲呼喝:「月光聖王大慈悲,活臣性命,臣感激不盡!」

  「至尊聖明!!!」

  這場遊戲進行了一個半時辰,新鮮勁頭過去,許多人也已經看得厭倦麻木了,只想趕快結束。

  但他們不敢表露出這一心態,面上仍帶著恭謹謙卑、喜悅未盡的笑容,見高殷並不阻止高孝瑜的行動,於是紛紛轉身行禮,一同高呼:「至尊寬仁聖明!!!」

  高殷甚至能透過表情來分辨哪些人是清高文士,哪些人是阿諛之臣。

  至於是故作還是真心,就只有天知道了。

  高殷不想深究,他需要的就是這樣一個人人承認他為主上的和諧局面,雖然只是暫時的、脆弱的玻璃格局,但會隨著他政策的讓利與落實,變得越來越堅固。

  正是明白了這一點,高演才不得不起兵。

  哪怕是歷史上,高演高湛也是再不起事就沒機會了,他們即將被放到外地擔任州郡長官,想回朝除了造反,就只能等待聖眷,不知猴年馬月;

  而在此世,高湛已死,高演被嚴密監視,時間和資源比歷史上更促狹,從一開始就沒機會。

  只是很多人不知道,天保的格局在最後的一年因為高殷的活躍而大變,仍以為還和以前一樣,婁氏掌控著一切,現在是需要戳破這個虛偽面紗,讓他們認清齊朝新的風氣了。

  郁藍牽住高殷的手,咬著他的耳朵,舌頭磨出一陣誘美的音節:「小瘋子,你現在是不是很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