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臉猝不及防挨了一拳,宇文憲慘叫一聲,向後倒去。
宇文護補上一腳,仍不解氣,拿起地上的酒爵,朝宇文憲身上一擲,隨後披甲騎坐在他身上;
拳頭高高舉起,還想用力砸下去,卻停滯於半空,似有千鈞之力阻止著他繼續凌辱皇帝。
宇文憲恐懼得瑟瑟發抖,見宇文護不動,勇氣回了半暖,變成怒意:
「宇文薩保!汝就是這般侍君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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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揮出的那拳,已經讓宇文護的氣發泄出大半,見宇文憲的臉已然浮現紅腫,他心中一震,猶豫著不再出手。
宇文憲的拳頭在袖口中緊握,恨不得一拳打在宇文護的面門上,再撲上去咬下一塊肉;然而沉甸甸的甲冑傳來冰冷的威脅,使得宇文憲不敢造次,宇文護披甲在身,自己手無寸鐵,這樣給他造成不了多少傷害,反而自取其辱。
雖然並不介意被宇文護殺死,可就這麼卑微地死去,給宇文護造成不了太多的傷害,事後他要掩蓋起來也方便得多,自己還得活著,活到轉機出現……或是把他一起拖入深淵……
求生的本能希望宇文憲謹慎,他控制著情緒,充滿敵意地怒視宇文護,不再挑釁。
堂兄弟保持著古怪的姿勢,各自都覺得有些下不來台,宇文護此次前來本就是找宇文憲出氣,身邊沒有帶心腹和兒子,免得自己的怒意嚇著他們;
身邊近衛們看著,都是忠於宇文護的鷹犬,或者說還能支援宇文憲的人都在這段時間被清洗完了,別說殺皇帝了,哪怕現在晉王要做皇帝或者跟皇帝做,他們也不會阻撓。
周圍無人有資格上來拉扯勸和帝王的矛盾,最終,宇文護哼了一聲,悻悻然起身。
宇文憲踉蹡爬起,摸著受傷的右臉,更深刻地體會到了傀儡皇帝的憋屈與無奈;海昏侯、漢獻帝、高貴鄉公……從古至今的傀儡皇帝都沒自己這麼屈辱吧?自己本有機會做孝莊帝,可惜……老天助賊不助周!
「封王的法子是陛下自己想出來的?還是有人指使?」
宇文護的聲音冷冰冰地砸來,宇文憲忍不住綻放笑顏,肉體的屈辱和精神上的勝利讓他痛並快樂著,自己好歹還有能傷害到他的力量!
宇文護擰眉慍怒,一把將宇文憲拉過來,胡人的腥膻氣息噴吐在皇帝的臉上:「此非君王治國之道,定是有小人進讒,欲禍國爾!」
「哈哈……是朕夜夢太祖,得其天授!」
宇文憲大笑,宇文護勃然大怒,然而他已經不想動手了,就是把毗賀突打成滾地葫蘆又如何?只是消耗周帝不多的皇威而已,還影響他自己。
宇文護想了想,鬆開宇文憲,露出冷酷的笑容:「朝中大臣不會出此謀,定是後宮妃嬪慫恿陛下,臣以為,最有可能是皇后!」
宇文憲臉色驟然一變。
「和皇后有何相干?」
「其父豆盧寧謀反伏法,皇后心懷怨恨,故唆使陛下亂周邦家;並以為贈宇文叔裕為王,將來自己的父親也能追封一個楚王!」
宇文憲眥目欲裂,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把一切罪名都丟到他身邊僅剩的重要之人身上,堂而皇之的殺死,自己無法反抗!
「晉王,朕說過,若皇后有恙,朕也不獨存於世了吧?」
宇文護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像是和一個小乞丐對話:「陛下盡可寬心,先君薨逝,有後嗣繼,皇后當然也能有人頂上,您是關中天子,總不會缺少這個。」
「那能一樣嗎!」宇文憲一邊罵,一邊想著如何保下皇后,忽然回憶起當初登基時的一樁往事,便冷笑道:「若當初汝能為我娶到突厥公主,今日何至於招惹突厥人來犯!」
「派出的使臣居然被齊軍偷襲,就剩竇毅楊薦狼狽逃回,齊人如今得志,半功歸於突厥,若晉公當初足夠關懷,就該是國家與突厥一同伐齊了!呀……我忘了,您現在是晉王!」
宇文護氣得鬍子飛起,又是一掌甩在宇文憲臉上,宇文憲退後幾步,罵道:「就是太祖都未這樣毆過朕!晉王,您可比太祖威風多了!」
「聽聞齊帝當年擄了禰羅突,回去就和天保打了一架,現在如此有出息,想是那時就有血勇了。」
宇文護冷漠道:「陛下有心是好事,但要把心思放在正道上,不要忘了自己的職責,如今天下事……在我!」
「天下之事在皇帝,在諸位忠臣!汝只不過是一篡逆之輩,有何利於國家!」
宇文護大叱:「爾要試試我寶劍是否鋒利嗎!」
「我劍也未嘗不利!」
咦,這話好像在哪裡聽過……
喔,是將我比作董卓了麼?
宇文護心中憤憤,這種口頭上的便宜縱是無害,亦令他有幾分不悅。
這些天在宮中的日子,宇文憲無他事可做,只是陪著皇后、看些書來解乏,以及作著自己那未完成的《殷周演義》;越讀《三國》、《後漢》、《楚漢》等齊帝所著,宇文憲愈發覺得齊帝乃天授之才,雖然和自己同歲,但自己遠遠比不過,光是書中流露出的權謀和政論,就足以說明其對權術的運用爐火純青,胸中韜略足御百萬之眾,因此才能敗國內反對勢力,一展才華抱負。
因此宇文憲日夜誦讀,對其中的段落稔熟於心,特別是董卓、曹操和司馬氏挾持天子這幾段,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回應了出來,彷佛自己是一個國家危難時仗義死節的忠臣,也是他作為皇帝最希望看見的臣子。
可惜周國無這等樣人,這角色只能由自己來扮演!
手中雖然無劍,但宇文憲也有辦法,他撿起地上散落的瓜果和器具,朝宇文護砸去。
宇文護三兩下撥開,被一道果脯砸中眼角,他先是一驚而怒,然後忍不住被眼前滑稽的場景氣笑了:
自己和一個小子嘔什麼氣?毗賀突有將才,但如今連一把寶劍都不在身邊,只能拾取無用之物砸向自己,而自己劍履上殿的特權,名義上還是他賜予的。
看來他是要瘋掉了啊……莫非這個時代盛產瘋帝嗎?
想想高洋、高殷,以及眼前的宇文憲,宇文護覺得或許還真是如此,也許皇位有著特別的魔力吧,總能讓人本性暴露,而宇文憲的本性就是寧死不屈,可他的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便顯得他此刻的反抗像是孩童的憤怒一樣無力而可笑,甚至讓自己泛起些許憐憫之情。
但不能給他寬容,誰知道毗賀突逮到機會,又會給自己搞什麼事……得小小地懲罰他一下。
想起剛剛宇文憲將自己比作董卓,宇文護忽然有了一個好點子,內心忍不住譏笑,甚至有些恐懼自己作惡的才華。
噁心驟起,宇文護讓禁衛們都退出殿去,在門外候著,自己全副武裝,這裡又無武器,毗賀突拿自己毫無辦法。
見情勢不妙,宇文憲心中生出一股恐懼,強行將之駕馭住,化作直面死亡的勇氣,他咬著牙道:
「晉王可是要送朕去和太祖、二位先帝相見了?哼!」
「非也。」
宇文護提著寶劍,坐在一旁,心情是從未有過的悠閒和輕鬆,就像逗弄老鼠的貓兒,等對方筋疲力盡、恐懼遍身,再在獵物絕望的注目下一口口啃噬,身為上位者的成就感會瞬間攀升到極致,讓他渾身舒爽無比:
「陀羅尼春秋已長,不親萬機,恭孝日虧,悖慠滋甚,故臣告於宗廟,遣陀羅尼歸藩於略陽,以避皇位,其非先帝,乃一公卿爾。」
「至於明帝……天不假壽,享年不永,臣亦惜之。」
「陛下乃臣親自擁立的繼統賢君,豈能妄自菲薄,以略陽自比,並污臣和明帝?誣告大臣謀逆,該當何罪?!」
宇文憲面色冰冷,拒不回答,宇文護撫摸起寶劍的劍身,更覺有趣了,笑道:
「陛下為天子,縱有萬千過失,臣亦不敢指摘。但國有國法,臣既得太祖任總朝權,寄深國命,自當竭至誠效,罄以心力,盡事君之節,申送往情。」
「臣聞干明早年為太子時軟怯,受天保三鞭,醒而殺人,方有所得。陛下失帝王禮誼,臣雖愚鈍,然有太祖授命,亦應執鞭而教;不打在陛下身上,就要由他人受過,皇后未能規勸您,那皇后就當受罰。」
說著,宇文護起身,十分刻意地提了提腰帶,在胯下抓了一把,手上的淫穢動作與口中恭謹的言論形成鮮明的對比,讓宇文憲變了神色;
如果您不聽話,我就管教一番皇后,至於是用什麼鞭來管教,就請天子敬請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