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5章 狗腳

  總之,因為要同時應對齊國、陳國、東梁、西梁的複雜局勢,荊州大總管府的臃腫龐大是被迫服務於現實的無奈選擇,而這也成為此時宇文憲重新奪權、至少噁心噁心宇文護的新落腳點,那就是透過任命新的荊州總管來實現安插親信、控制荊襄總管府,從而攫取地方軍權!

  這條路曾經被宇文毓走過,把自己給走死了,且在此後兵權已經徹底落入宇文護手中,別說軍事任命了,正常的調令也都由宇文護自己決斷後再上報給宇文憲走個過場,他在這裡只是起一個重在參與的作用;

  於是宇文憲便另闢蹊徑:不直接調任荊州總管了,反正調了也沒用,轉而趁玉璧淪陷、河東危急、宇文護威望下降的時機,借韋孝寬悲慘死亡天下同哀的難逢良機,對韋孝寬大加封賞,並重申周朝的分封制度;

  如此一來,就能將荊州總管府的鄖國一地分割出來,讓韋氏族人以諸侯的身份實據封國,從而攪亂荊州的轄地職權和人事調動,不僅能籠絡京兆韋氏,還能讓他們在荊州鄖國地區擁有名正言順的自治權,開分封之先河!

  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

  讓各地總管如漢末「廢史立牧」一般,獲得獨斷的權力,從而逼得宇文護必須維護中央朝廷的威嚴才能順利將他們壓制,也就是必須要繼續和自己合作,難以再做出弒帝之事!

  雖然這很幻想,但這也是宇文憲最後的辦法了,他的政令不出皇宮,甚至連寢宮都出不去。

  不過他到底仍是天子,只要宇文護仍需尊重以收買人心,還是東堂重要的裝飾物,就可以趁機在眾臣面前把自己的政治主張宣揚出去,哪怕生時無人響應,死後也會有一群人來膈應本就名分不足、還做出諸多惡行的宇文護!

  這些未來的「忠臣」肯定不是忿怒於自己和兄長一樣,折於宇文護之手,只是想藉此向宇文護討取更多好處,藉著他的軟肋來擴張自己的利益……不過這也好,這樣也夠了!

  這太祖的天下我也留不住,能怎麼賤賣就怎麼賤賣,寧肯送與外姓友邦,也不予汝這胡人家奴!

  「哼,太祖的基業,豈能如此輕易割於臣手!分封乃周朝開國無奈之舉,小邦周定大邦商,須分封以立宗室功臣,方能開枝散葉、擴土千里,定姬周八百年之天下!」

  這又回到了先前對周初政策和漢時改制的討論上,但宇文憲這回咬死了不鬆口,逼著宇文護自己說當年的周朝和如今的周國有什麼不同,太祖所立的復古周禮國策在現在為何又不合時宜,宇文護只要說出一個異同來,就等於自己承認了古周和今周格局不同,要辯證看待;那就等於推翻了太祖的政策,這對以繼承宇文泰執政理念的宇文護來說,也是十分致命的!

  宇文護髮現了其中蘊含的文字遊戲,大感頭疼,只覺得毗賀突這傢伙越來越難纏了;原本入東堂議事也只是走個過場,重要的事情他自己都決斷完畢了,大局已定,毗賀突還想胡攪蠻纏,可現實已經沒有給他這種機會了!

  「陛下想是累了,請陛下回宮!」

  宇文護不再客氣,直接下令,群臣面如土色,禁衛依言行令,走到宇文憲身邊,宇文憲怒而大喝:「朕憫惜功臣,晉王何必如此!鄖國公扶國祚於危難,挽大廈之將傾,謀猷既立,所以存周!以其所立之大功,分周之半國亦不足酬,本當入朝為宰作相,可惜薨於賊手,英靈寂滅,朕割土授國祭奠英烈,太祖在九天之上亦嘉允之,晉王何必阻撓!」

  「噢,朕倒是忘了,您已為王,又豈願……」

  「陛下累了!」

  宇文護當頭棒喝,示意禁衛們把宇文憲的嘴捂上:「今日事畢,請陛下回宮!」

  「宇文護——!……」

  發出最後的咆哮,宇文憲被簇擁的人群所圍攏,眾臣只看到皇帝極力伸展的兩隻手臂,很快被拽入人海,在群涌的兵蟻中消失不見,很快被帶離現場。

  或鬆口氣,或傻了眼,早知天子被軟禁,但晉王還願做做樣子,以為朝廷還能維持基本的體面;然而今日是皇帝反抗最激烈的一次,也許以後他們要再見到天子,也只能在他的葬禮上了。

  宇文護的目光掃射過來,眾臣立刻擺正神色,眼觀鼻鼻觀心,一副我才來的模樣;

  宇文護見狀,心中又哀又怒,自己已經給了毗賀突好幾次機會了,就希望他最後能發揮一點價值,可今日之場面,讓他意識到宇文憲已不再顧慮什麼天子威儀,不可再用!

  今日還只是東堂,若是正式上朝,在于謹、侯莫陳崇等滿朝重勛面前如此,自己更下不來台!不,今日之事一定會傳出去,除非……

  東堂眾侍臣只覺得有一雙毒蛇般的眼睛盯上了自己,頓時頭皮發麻,大氣都不敢喘;

  宇文護看了又看,最終還是泄了口氣。

  殺了這些人又如何呢?多是宗室勛臣世家子弟,殺之無益,該傳揚還是要傳出去,反而欲蓋彌彰了。

  草草結束了議事,宇文護率人來到後殿「覲見」皇帝,卻見到宇文憲換了一身袍服,獨自在後殿飲酒,見到宇文護,還抬起了酒爵,滿面都是春風:

  「晉王!朕就知道卿會速至,來來來,與朕同飲!」

  「哼!」

  這無外人,宇文護再不掩飾,上去就是一腳,將整張桌案給踢翻,酒液四濺,些許撒到宇文憲的臉上,周圍的宮人像蟲鼠似的尖叫亂竄,卻逃不出這牢籠,禁衛們紛紛拔劍,把宇文憲身邊的侍女們盡數殺死。

  接著宇文護從腰間拔出寶劍,狠狠插在皇帝面前!

  宇文憲心驚肉跳,但軍才的天賦讓他強自鎮定;一腔熱血上涌,懷著挑釁的心思,宇文憲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上的酒漬,而後看向被打翻一地的美酒佳肴,嘆道:

  「可惜美宴無人欣賞。」

  「陛下今日之意為何?莫不顧惜太祖的基業了?」

  宇文護冷冰冰地指責,讓宇文憲微微錯愕,忍不住笑起來:「太祖的基業被一外人掌控,太祖的子嗣如豬犬般被殺,到底是誰不顧惜?」

  「生此亂世,權奸當道,朕也只能有一日算一日,倒有些羨慕四兄了,至少他在齊國,能保得一條性命。」

  宇文憲看向宇文護,露出哀求的模樣,嘴角卻瀰漫嘲諷:

  「聽聞四兄歸殷乃晉公之謀,卻不知是否能將朕也送過去?做齊主帳下一仆,好過做晉王之君,剛好將這周國脫手,送與晉公得了!」

  「朕朕朕,狗腳朕!」

  宇文護再也忍耐不住,一拳掄在了宇文憲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