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自詡德兼三皇,功過五帝,採用三皇五帝構成「皇帝」稱號,被稱為始皇帝,在此之前,人們會以為中國的最高統治者的稱呼是王與天子,王代表人間王權,天子代表神權,因此七國先後稱王,卻只有周王可以自稱天子;即便如此,王也是至高無上的統治者才有的稱呼。
實際上王在周代和商代都是一些方國諸侯的稱呼,最初小邦周滅大邦商,接收了商朝的政治遺產,但仍有許多商朝遺民和外藩在暗中虎視眈眈,殷貴族勢力在原來商的王畿內的根深蒂固、對天命流轉的質疑等,是周人必須應對的問題。
面對殷遺民的強大勢力,要鞏固新建立的周朝的統治,論證所獲政權的合法性是十分必要的,周人對此創造性地發明了「天命」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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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人認為天命素定,但如今政權執掌在周人手中,就意味著「天命靡常」已經成為一種必然,而天命流轉的標準則是「不敬厥德」;
天子之位惟有德者居之,統治者如果失德甚重,就會被得民心、順天意者所取代。
在這基礎上,周人繼而論證本族能取得天下,一是因為商紂昏庸暴斂,二是文王武王政修文德以獲眾望,從而被天意垂青,成為下一代統治者。
也是從這時候開始,天意的概念被引入了中國皇權中,與殷人所認為的初始選擇後就不會更改的上帝信仰、因血緣而庇佑子孫的祖先崇拜相比,在解釋範圍內包含了更多對民意的認可和對德行的要求,從而打造起宗法制的基礎,故《尚書·洪範》云:
「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
所以殷周之時,以王為號的首領有很多,而周人給周王的王號鍍上一層代表天命的徽章,即「周天子」,此後他國之王號在漫長的周朝統治中漸漸褪去,只剩周王享有獨屬於天子的威能。
此時宇文憲提起這件舊事,卻是開了歷史的倒車,將獨屬於周天子的王號以及其後所代表的天命爵位分發給各勛臣,如此一來,宇文周國內部就完成了一次從「西周」向「東周」的演變,只要得到宇文憲的許可,那就可以在符合條件的情況下獲得王號,躋身「諸侯」之列,從而有了脫離晉王、自立門戶成為新勢力的資格。
周國打著復興周禮的旗號,行周朝制度乃是天生的政治正確,若宇文憲再以此為論據,要求給公侯們以實際的領土分封,那周國崩潰的速度就會更快,並迅速進入內部吃雞大賽,即便是權勢滔天的宇文護,也不能保證自己肯定會存活下來;
可惜宇文憲自己沒有足夠的權力去推行這項毀滅皇權的政策,而有權力他也不會去推行,成了奇妙的悖論,但只是拿來和宇文護對線,把他弄得焦頭爛額還是很方便的。
雖然現在實行的是郡縣而非分封,各公侯對自己封國的掌控力度沒有周朝時期的實君程度,但在周國內部對宇文護有威脅之人也不少,活著的還有于謹、達奚武、侯莫陳崇以及普六茹忠等人。
政治團體的構成是以數名個體組建成一個小團體,而數個小團體又團結起來形成一個大團體的,也因此,雖然侯龍恩、劉勇等人為宇文護之親信,但他們也有親信,親信之下仍有親信,如此形成一張龐大的關係網路,就像侯龍恩等人只認宇文護而不認周帝一樣,這些人也只認自己的恩主。
現在他們的利益和宇文護一致,所以仍追隨著宇文護的大流,可將來宇文護登上了帝位,各小團體的爭權本能也會開始發力,互相支援恩主攻訐政敵,繼而希望自己也能雞犬升天,博取高爵、甚至取代恩主。
這是歷朝歷代、無論如何都是會發生的事,只看程度大小,而宇文憲以王爵相贈,則會讓他們之間的矛盾更加極端化;例如賜與于謹為燕王,那宇文護登基為帝,按例封賞百官,又該給予于謹何等獎賞呢?
若死去的韋孝寬和于謹皆封王,那侯莫陳崇、普六茹忠,乃至宇文護的親信追隨是不是都要封王?
進爵意味著更多的封賞,食利階級便不斷擴大,在短時間內侵蝕掉宇文護可掌握的資源,而為了填補這部分空缺,宇文護就必須向下剝削、壓榨百姓,繼而讓國家再度陷入動盪,本就高額的賦稅足以激起更多的兵變。
這便是宇文憲所欲見者,身為皇帝,他隨意出口的一句話都能讓國家動盪不安,而在確認自己必然不能久守皇位的情況下,這國家資產便不等於自己所有,但自己卻擁有著名義上的支配權!
也就是說,自己可以隨便禍禍而不必負責,一切都由下任來承擔!
反向思考一番,頓時連天地都開闊起來,調整好心態的宇文憲樂於開這道空頭支票,就當是犒勞他們追隨太祖浴血奮戰所應得之回報;自己把這份人情做了,宇文護允不允是他的事,剛好吸引到群臣的不滿仇恨,而他若是允了……哈哈,那就相信他的智慧吧!
這舉措雖然現在沒什麼威力,可後患無窮,夠噁心宇文護的了,而且這也是宇文憲又一次的小小掙扎,他已經展現了自己的慷慨,若周臣見皇帝欲封賞眾臣而為晉王所阻,則必然生怨,也許還能再積攢一批忽然對太祖子嗣有了忠心的臣子,那麼還可以向宇文護……發起第二次衝鋒!
因此宇文憲接著說道:「朕觀三代以來,王號之重,不在空名,而在有土。《詩》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蓋王必有土。」
「自殷以前,天子諸侯君臣之分未定也。故當夏後之世,而殷之王亥王恆,累葉稱王。湯未放桀之時,亦已稱王。當商之末,而周之文、武亦稱王。蓋諸侯之於天子,猶後世諸侯之於盟主,未有君臣之分也。周初亦然,於牧誓、大誥,皆稱諸侯曰友邦君,是君臣之分亦未全定也。逮克殷踐奄,封建同姓,新建之國皆其功臣昆弟甥舅,本周之臣子;而魯、衛、晉、齊四國,又以王室至親為東方大藩。夏、殷以來古國方之蔑矣,由是天子之尊,非復諸侯之長,而為諸侯之君。此周初大一統之規模,實與其大居正之制度相待而成者也。」
「今我朝復行周禮,正宜仿周初封建之意,以宗室、功臣及先代之後,分土立邦,各守其祀。俾有功者得傳於後,有德者不泯於世。如此,則臣下知所勸,子孫有所承,非惟酬今日之勞,亦足為萬世之法也。」
眾臣這才反應過來,合著陛下是要藉著韋孝寬這件事,大搞分封啊!
理論上現在周齊實行的既不是純粹的郡國並行制,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分封制,國家的基礎框架乃是郡縣制,與秦漢以來的制度一脈相承。
但為了鞏固統治,二國在郡縣制之外都為宗室和功臣廣泛分封食邑作為封地,有部分財權而沒有行政與軍權,實際上是虛封,主要享受封地內的部分賦稅收入,因此可以看作是一種「以郡縣制為主體,同時實行廣泛爵位分封」的混合體制。
所以像漢初那種為了國王而刺殺漢帝的情況已經很少再發生了,各爵封地的官員由中央銓選並安排升降,爵位更多代表經濟特權和榮譽,像高殷改革食干制,本身也沒敢賜予土地,而是把人口繫結在功臣的戶籍下,畢竟人可以無限繁殖,但土地就那麼多,屬於不可增長資源。
而搞分封的下場,在場眾人都很清楚了,在國家初期能夠迅速安定環境、形成拱衛中央的格局,然而隨著時間推移,中央由於實力下降,便慢慢失去控制力,很容易開啟春秋戰國與漢末群雄的逐鹿大賽。
而中央實力下降意味著這些元氣被保留在封國本土,由各方伯、諸侯獨享,假以時日,就能培養出挑戰中央的實力,走上周朝的老路。
如果真是在周朝初年也就罷了,武王、周公旦、召公奭大機率是想到後果的,但周初政治環境嚴苛,不如此說不定都生存不下去,於是只能先選一項可以壯大的國策;可已經經歷過漢初、晉初的版本,無論是分封異姓功臣還是予宗室兵權,結果都已經明瞭,到了這個時代還搞這一套,那就是奔著死去的。
可這是皇權和中央朝廷之死,不是他們臣下之死。如果真能落實周初的分封,那還有一個顯而易見的好處,能快速籠絡本地士族的歸附,且在敵國入侵時他們的反抗意願會無比強烈,畢竟國家的地和自己的地是兩種概念,某種意義上和高殷推行食干旗籍差不多,基本等於官方默許的隱匿人口以自肥了——而周國還搭上了重要的土地。
因此等天子言畢,眾臣都看向晉王,發現其臉上滿是止不住的怒色,望向天子的眼神,幾乎是要把他生吞活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