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1章 越線

  不過宇文憲畢竟是宇文泰之子、宇文毓之弟、此時此刻的大周皇帝。

  現在面對宇文護的逼迫,宇文憲比當初宇文毓的局面更加促狹,也更悽慘,因此他摹仿了兄長的手法,再一次以不顧後果為代價,狠狠地噁心宇文護。

  你不是稱王從而為自己成為「天王」做鋪墊嗎?那好啊,你稱王他也稱王,凡是有功之人都可以稱王,想逐鹿就不要那么小氣嘛,天下共逐之,大周可以變成一個狩獵場!

  宇文護開了皇帝以下臣公稱王的口子,有了先例,那麼宇文憲就開一扇宗室以外可稱王的大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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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而宇文護連帶著群臣震驚無比,關鍵是還無法阻止了,無論如何,皇帝都是最高統治者,他既然表現出這個意思,那麼群臣的態度就已經不重要了。

  要說想不想接受,他們當然想啊!真當自己是傻子啊?除了爵位的提高,還會對應的增加食邑,誰會拒絕這種好事?!

  隔壁齊國一個個都是王爵,早把他們看得眼饞了,如果不是周國為周朝敘事體系,以他們的功勞,早就可以封王了!

  而且按照周國的政治規則,王爵自有天命,至少獲得了列土封疆、逐鹿天下的資格,與齊國陳國那樣的漢晉框架不同,將來宇文氏有變,自己未嘗不可取而代之,成為下一個宇文氏!

  也因此,凝重的氛圍逐漸瀰漫東堂,演變成危險的氣息,臣子們小心翼翼地關注著晉王的動向,在這件事上,利益受損最大的是晉王:這就等於他利用宗室和權臣身份所竊取的王者天命為皇帝所利用,成為一條快速進爵的通道,後封的王爵越多,他這個晉王貶值就越快,而且還多出許多潛在的敵人。

  最關鍵的是,宇文憲作為皇帝出於憐憫臣下而打破常規,使得封韋孝寬為王一事變得充滿人情味;又有宇文護本人在前,若遭到拒絕,則顯得宇文護只關心自己,不顧百官公卿和軍事貴族的上升通道,利益受到阻撓的他們必然對宇文護產生怨懟,加劇對宇文護的不滿。

  偏偏韋孝寬本人功勳卓著,除了宇文泰、于謹等少數人,國中能比得上韋孝寬的人還真不多,甚至可以說周國能存活到現在,有一小半的功勞都在韋孝寬身上,因此這賞格雖然極重,但考慮到韋孝寬貢獻極大而死狀悽慘,在死後哀榮上加倍安撫倒也不是不可以理解,就看宇文護願不願意做這個人情。

  宇文護當然是不願意了,誰要和其他人共享王爵!

  可偏偏天子的說法無懈可擊,繞來繞去最後都會作為迴旋鏢打在他身上,他現在可不能把王爵退還回去,不僅折損威望,還傷了許多想進步的臣子之心,而立韋孝寬……那蒲州若得勝,侯龍恩要立嗎?劉勇要立嗎?

  于謹、侯莫陳崇,這些威名赫赫的老資歷……他們和他們的子嗣要立嗎!

  該死……該死的!數典忘祖的不肖子孫,你是真不把周國的未來放在眼裡了!

  宇文護瞪著宇文憲,表情異常恐怖,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下肚裡。

  宇文憲裝出害怕的表情,似笑非笑道:「晉王或有意見,何不暢言?」

  宇文護手上痒痒,幾乎要拔出腰中寶劍,朝宇文憲劈過去,但最終還是忍住了;腦顱微微發顫,克制住了怒氣,宇文護行禮,緩緩發出他那死板灰暗的幽冥之音:

  「唯天子受命於天,士受命於君,夏君號後,殷周號王,故……」

  說到這,宇文護已經說不下去了,法理系統的執行到這裡已經把他的晉王爵死死卡住,如果要繼續推行理論,他就必須推脫自己的晉王之爵,以滿足周朝法理、成全自己周公之名,不然他就和楚王一樣,「我蠻夷也」。

  即便高洋這麼無恥的暴君,面對這種情況也要心理建設一番,才好說出這種喪心病狂的話,宇文泰、高歡更是要保持體面,不會把自己套進去,成為後人的笑柄。

  可爵位他是不可能退的啊!!!

  都已經到手的王爵,距離篡位不遠,只要一些功勳和機會,他就能取而代之……該死的,這毗賀突還是以前的毗賀突嗎?以前自己還挺喜歡他的,現在怎麼覺得,和高殷那小崽子越來越像了呢!

  這種被噁心到極點的感覺,就只有在他們二人身上體驗過!

  宇文護真有些後悔,自己在兵變之後沒有第一時間弄死宇文憲了,那時候雖然也會虧損很多名望,但好歹把一個不安分的傢伙搞定了;如果能回到過去,他必定親自把毗賀突和豆盧瓊枝兩公婆送下去,讓他們做一對苦命鴛鴦。

  「晉王何不說了?」

  宇文憲還在挑釁,讓宇文護不得不將腳趾在靴內彎曲、膝蓋繃直,極力克制自己跳起來痛毆這狗腳朕的欲望;曾聽說高澄使人毆帝,高殷為太子時也和高洋打成一團,那時候他還嘲笑齊國不尊君臣之道,時日無多,現在想來,自己倒是十分共情這兩人了。

  媽的,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初讓禰羅突來繼位呢,看他那個慫樣,總不會給自己搞出這麼多麻煩事!

  宇文憲笑意盎然,他知道自己坐在一座火山上,隨時會噴發,但他無所謂,這是註定的結局。既然不能逃離,就多給自己找些樂子;

  即便阻止不了宇文護竊國,也要給他添堵,讓太祖基業變成一個燙手的芋頭,他拿著就要受累,到時候天下也都會知道,不是他們三兄弟無能,而是眼前這個「胡人」壞了太祖的天下!

  「晉王既然不說,那朕就說說吧。」

  宇文憲從位子上飄然起身,旁邊的禁衛有所反應,群臣一驚;禁衛看向宇文護,宇文憲又坐了回去,饒有興致地看著周圍幾人,使他們徒增汗顏。

  這一行為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宇文憲侃侃而談道:「朕聞王號之始,肇於殷商。其時,非獨子氏商王稱王,四方諸侯、方國酋長,亦有以王為號者,禮亦許之。及小邦周克大邦殷,奄有天下,九夷八蠻之君來朝京師,天子亦以王呼之,未嘗改易。然則,是將天命之尊、王命之重,分與蠻夷乎?此豈非名器失馭,而禮制漸墜之端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