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曖昧地看了馮子琮一眼,感覺他意有所指。
自己對高緯的保護固然值得稱讚,但相對的,對高紹德的懲罰則太苛刻了,雖然沒有正式下詔廢除爵位,可這麼多天仍把他囚在宮中,已經顯出自己對高紹德的額外惡意,或許眼前的馮子琮就已經猜了出來,自己對高紹德有所猜忌。
帝王的權柄是比例尺,高殷在地圖上規劃了一厘,對臣下就是成百上千里,他太過親愛高紹德,就會有眾多臣子覺得至尊對弟弟沒有防範,恐太原王日後做大乃至奪位,而若疏遠一些,甚至是公正的仲裁其惡,世人又會覺得天子要同室操戈以保權位。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𝑡𝑡𝑘.𝑡𝑤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馮子琮不獨為高緯母子講話,還在暗搓搓地暗示自己不要真對高紹德下手,讓高殷有些無奈:
到底要怎麼做你們才滿意呢?他一個人又不能真奪了我位置,還不是占據了一個可以膨脹的生態位,才會有人趨炎附勢?
不過現在辯解就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了,高殷便裝作沒聽出來,回到之前的話題:
「此言有理。若周陳不濟,總有人為之殉死,為這等偽國陪葬……朕實不忍也。」
高殷很想說這些人不該為國家送命,不能保護子民反而逼著子民保護它的國家就滅亡好了,但如此一來就真民主了,而否定敵人的忠誠,在將來會成為一個巨大的迴旋鏢,因此這也是只能暗中排斥而不能明著否定的正確價值觀,高殷也只能說是憐惜他們的性命和才幹,並不能否定這股忠誠。
馮子琮趁熱打鐵:「因此至尊寬赦長廣王之子,以千金購此馬骨,將來國朝攻滅偽逆,這些人想到至尊連長廣王和侯景都能寬仁以待,又怎會憂慮自己歸順後的處境呢?」
高殷微微頜首,借了馮子琮這個台階:「既如此,卿以為如何?」
「當先赦免太原王,而後復長廣王爵,並賞宗室,如此則可安人心。」
高殷聞言,頓感排斥:「長廣王爵已廢,不可復立,況二人僅有一王,分配為難,僅能賜些低爵。日後能否復得王爵,就看他們自己了。」
「至尊明鑑,臣不及也。」
馮子琮料想也是這樣,行禮後緩緩退出屋子,又聽高殷道:「至於胡寧兒……讓胡氏解開對她的軟禁,在京中立一宅邸令其安居,其子留在宮中養育,她若想見,報一聲就是了。」
馮子琮心中大喜,自己對妻子有了一個不錯的交待,歌功頌德後悄然離去。
高殷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這樣的處置也貼合大部分人的利益,他也不太想揹負一個天保第二的名頭:真當自己是天生殺人狂啊?
「紹德、紹德……」
想到高紹德歷史上的悲慘境遇,高殷本能地會有些同情,但他是皇帝,龍椅之下皆敵人,就像他試圖改變高緯一樣,高紹德也會和歷史形象截然不同:高湛之所以恨高紹德,一部分原因就是洋子在毆打兄弟的時候,高紹德從未求情,乃至在一旁冷笑欣賞。
他對這個弟弟沒什麼感情,又不親近,但礙於孝道邏輯,還是要做做樣子,所以情感上也是有些複雜的,希望他能讓自己安心,大家做一對好兄弟,這樣自是最好;而這隻要他能放棄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所以路怎麼走,由高紹德自己挑。
此間事了,高殷便起身,命令鑾駕前往崔府——原本是崔暹的府邸,但崔暹在天保十年死去了,現在由崔達拏繼承了家業。
至尊將至,崔府上下忙碌起來,崔達拏親自在府外迎接。
高殷躍下馬車,以往也見過崔達拏數次,但自從給他戴了綠帽後還是頭一次見到此人,心中的驕傲得意油然膨脹,談吐也不由泛起虛偽的親切:「才學賢子,久疏問候。」
「至尊親至,臣等不勝歡喜。」
崔達拏的本事不是當世最高,但裝腔拿調的姿態倒是挺足,或許是自覺尚了公主、父親又是天保寵臣,自己和高殷關係匪淺,故而表現出不卑不亢的文士姿態。
若是一般人家,高殷的確會吃這套,但既然上了人家的老婆,心中自然有虧,而要把這愧疚合理化,高殷便不得不全方位多角度地在心中詆毀崔達拏,好給自己找一個合理綠人的藉口。
兩人站在一起,這藉口就自然生出了:崔達拏的顏值沒有自己高,這也是高永徽從半推半就到徹底淪陷的關鍵因素,若是比較起兩人的臭架子,那自然是高殷的威嚴更有邏輯,這就顯得在公主面前還端著架子的崔達拏像是個小丑了。
崔達拏全然不知自己在皇帝的心裡已經戴上了一個紅鼻子,在他的意識里,博陵崔氏正在被重用,而他們這一支在其中占據主軸,妻子還被至尊選為女侍中,成為太后和后妃以外的第三股勢力,藉著這股東風,崔家蒸蒸日上;
但崔達拏有著二代們的通病,清高且自命不凡,既想要享受特權,又在意他人的評價,有些小聰明,但因為家世優渥又沒建立起自己的逼數,得把他捧著吹舒坦了,他才會給個傲嬌的臭臉。
高殷沒有這個義務,隨意問候幾句,入府中見了見老夫人——原本她是要下去陪崔暹的,但高殷阻止了高永徽的抱怨,讓洋子沒有繼續造孽,崔達拏也沒有懷揣對高永徽的恨意。這事雖不足為外人道也,但就高殷的意識來說,自己可是把你老媽給保下來了,還阻撓你後來殺妻呢,收你一個老婆也不過分吧?反正你自己也不珍惜。
「今次來,實則是要看我的外甥,但朕自己去,正主卻不在,就有些奇怪了,所以特來邀請達拏一同前往。」
崔達拏也猜到是如此,心中頓生敬意:干明好色,直追天保,尚記得對此避嫌,真是善解人意。
崔達拏謝恩,隨後與高殷一同前往公主府,府中下人出迎,隊伍魚貫而入,走了一會兒,便聽見孩子的啼哭與一陣悅耳的咆哮:「這小子怎麼這麼能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