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3章 詧薨

  時間來到二月,宮中發生的大事迅速向宮外擴散,得知太原王被廢,原因是其毆打長廣王之子,許多人不由愕然:「至尊不是極恨長廣王嗎?」

  「對啊,至尊乃月光王下凡,最是恨鼠精偷胎、竊居皇親的長廣王啊!為何要袒護其子呢?」

  「唉,和至尊不和的是長廣王,孩子是無辜的,除其爵也便罷了,何必再刁難幾個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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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繞這個話題,各界議論紛紛,百官普遍認為是要維護宗室團結,畢竟長廣王已死,其子無用,正可捧起來豎立宗親愛護的形象;而民間的看法則淳樸得多,普遍認為至尊不把罪責記在子嗣名下,搞父債子償那一套,顯出其寬仁之心。

  當然,也有人以為是至尊有了子嗣,欲對有威脅的胞弟下手,以絕將來之後患,不使常山王之事復現,不過這種說法很快遭到了駁斥:

  至尊平了婁氏、克拔玉璧,造就先帝爺都沒完成的功業,還有誰能動搖其帝位?

  而太原王才幾歲?文不成武不就,國中無有名望,亦無人支援,他想當皇帝,也只是痴人說夢,若要忌憚,還不如去忌憚神武或文襄的幾位子嗣。

  如文襄四子蘭陵王就是少年英傑,又能征善戰,手掌統兵大權,若至尊有恙,那無論之後誰做皇帝,都一定要得到他和段韶的認可,才有可能坐穩皇位;而神武諸子可能性也不小,除了被至尊打垮的婁氏子孫、碩果僅存的博陵王外,其他人都有奪位的可能。

  說到底,天保和干明能在角逐中脫穎而出,靠的是其本身的才幹,父子俱為真龍,才能壓制住眾臣,使皇位一脈相承;而太原王還沒表現出類父兄的崢嶸頭角,那難免被人看輕。

  雖然當初天保也是次子、也是名聲不顯,甚至比現在的太原王還要弱上許多……等等?若是反過來想,今上似文襄,太原王似天保、也就是當年的太原王,那若是天時有變……

  這麼一說,至尊猜忌太原王也合理起來了,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十三年前,角色從神武嫡子換成了天保嫡子、婁氏換上李氏,事情還是那些事。

  因此近日鄴都多有流言,說各地天生異象,表祥瑞或不祥,擾亂著鄴都人心。

  這些奏報也被呈到高殷的桌案上,高殷一邊看,一邊嘖嘖稱奇:

  「魏州大水,讖曰:『水者,純陰之精。陰氣流溢者,小人專制』。」

  「幷州頻旱,應國家大發卒,百姓勞敝,亢陽之應也……」

  高殷都看過一遍,坐在位子上若有所思,忽然問向身旁的周逸:「汝怎樣看?」

  周逸連忙行禮:「臣只查探,不敢顧問爾。」

  「無妨,汝有經驗,試說一二,言善不予功,語惡亦不問罪。」

  周逸推脫不得,於是道:「此皆為民間妄語,欲興亂而造機也,至尊知而勉之便可,切不可因其亂神,耽誤朝政。」

  「這是自然。」

  作為民俗學專業畢業的學生,高殷很清楚這些古代讖語是怎麼發展並流傳下來的。就像童謠為有心之人根據天象而造的歌謠,本意是宣傳一個政權的某種徵兆,繼而向有識之人傳送暗語;而有些聰明睿智的傢伙讀懂了暗語,便依據童謠來布置行動,或事後修改,從而讓自己的奪權之舉變成天意所歸。

  這些讖語也是如此,《易傳》云:「君不思道,厥妖火燒宮」,意思是君主不考慮治國的大道,就會有妖邪之火焚燒宮室。

  這其實是有一定道理的,因為君王是國家律法的終端,如果不能禁戒自身,那法度就會從最上層開始崩壞,而身邊的宮仆們也就得過且過,偷懶不盡力,從機率上就容易出現失火等災禍,只要出了一件,就能被逮著說失德。

  還有各地災害,容易和統治者的德行聯絡在一起,像齊國有一年大雨磅礴,人們都說是因為高緯母親胡太后淫亂所致——這當然沒有科學道理,氣候非由人定,但對這個時代而言則是正得不能再正的理由,因為天子、太后、皇后等人上應星宿,一舉一動都代表著天意,那麼自然也要承擔天災帶來的負面影響。

  就像這次,本該是一些偶發、必然發生的自然災害,但就有人會連結到高殷與高紹德兄弟不睦、以及軍隊出動讓國家破財、百姓困苦的身上去,而高殷偏偏還不能否定,因為這是他作為帝王的星兆,是他具有天命的表現。

  人紅是非多,他作為至高無上的天子,自然也要承擔天下的信重和盼望。

  高殷暗自慶幸,還好自己頗為克制,沒有大肆清算,挽回了些許名聲。雖然不至於因為這點非議投鼠忌器,但民野流言會影響中下層士官,而他們又會向上影響,與齊國上層的政策展開所帶來的輿論糅雜在一起,混合成新的輿論,這就是很多帝王覺得自己做得沒有毛病,但在民間已經聲名狼藉的原因,他們只從自己的需要出發,沒看到一件事情在各方面所造成的影響——

  因此崇禎不想背鍋而殺了陳新甲,讓天下都知道了不可替皇帝賣命的鐵律,不然他是真會要你命還把你列為奸臣的。


  宮外忽然傳來聲響,言侍中崔季舒求見。

  見崔季舒神色匆匆,高殷不由正色:「何事如此急促?」

  崔季舒一邊躬身,一邊遞上一封羽毛信:「邊境郵驛傳來插羽急報,六百里加急。」

  高殷聞言,立刻擺正姿勢,接過崔季舒手中信件細細閱覽,面色逐漸凝重。

  「如此,天下局勢又變矣。」

  翌日,高殷上朝,身著天子袞冕,百官行禮,山呼萬歲。

  「昨日邊境郵驛傳來一訊。」

  高殷緩緩展開情報:「西梁國主蕭詧,已於月初薨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