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育至十歲,便送到文林館,與諸文士學經貫道,將來出鎮地方,輔理一地民生。」
李祖娥聽不出問題,不過她對高湛沒什麼好印象,此刻道:「宗室不少,何獨掛念一子?高湛在世時屢屢冒犯君威,至尊……已平定常山王,善待常山世子就夠了,無須多留一禍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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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說這話會顯得心胸狹隘,但李祖娥這麼說,高殷一點毛病都沒有,雖然這個時間線李祖娥沒受過屈辱,但她對高湛一系試圖斬盡殺絕的欲望十分高漲,讓高殷刮目相看。
讚賞之情溢位,高殷忍不住靠近李祖娥,握住她的手,這舉動令二人都很受用。
高殷一邊在母親的指節上按摩揉搓,一邊道:「兒亦有此心,不瞞阿姊,兒……」
說到此處,高殷左顧右盼,李祖娥說四下無人,儘管明言,饒是如此,高殷能挪到李祖娥的懷抱中,讓李祖娥面色微紅,卻也將他抱在懷中,找回些許兒時那般親密。
高殷依偎在李祖娥懷裡,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語氣低聲道:「當初殺長廣王時,亦欲殺其妻子以絕後患,然彼時婁婆勢大,殺之有害無益,還可控其子使眾勛安心,不然前歲尉粲之亂,只怕會有更多人響應。」
此刻提起,李祖娥仍是感到一陣兇險,本以為無有翻天之能的婁昭君居然又一次逃出她們母子的手掌心,讓李祖娥驚詫許久;雖說高殷解釋過,這些都是他的計謀,但李祖娥仍恐懼一旦不能掌控,真讓婁昭君逃脫了,她又會噩夢連連。
「故而留其性命,以安眾心。現在國家安泰,而天下未定,各地掌兵的將領多有和婁氏沾親帶故,我們就不必無端生隙,否則逼得人心思亂,那倒得不償失了。」
李祖娥的意識只顧著在意高殷的氣息噴吐到自己面上,心飄飄然,把話聽了一半,便伸手捏了捏高殷的鼻頭,吐舌道:「你總是有理~!」
高殷神龍擺頭,躲過母親的嬉戲,白了母親一眼:「歷朝都為前代留二王三恪,就是這個道理,我養長廣王之子幾年,若養不熟,說明兒做錯了,到時候殺了便是;現在卻也沒必要,都是孩子,我們現在開了這個禍端,以後難保不會有人會如此對之。」
「誰敢?」李祖娥一聽,頓時努目擰眉:「我殺了他!」
「百年之後,國家衰微之時,總有逆賊犯上作亂,我們現在如此行事,卻給了他們造逆之由。」
高殷拍了拍母親的肩膀:「兒有計較,無須擔憂。」
李祖娥握住高殷的手,細細感受了一會兒,方緩言道:「……罷了,聽你的吧。」
高殷這才察覺到,李祖娥似乎打算自己私下動手,可能她理解的「無端生隙」和自己不一樣,她以為自己做的讓人看不出手腳就萬無一失了。
他頓時頭大起來:怎么女人都這麼愛自行其是,把黑鍋留給他……!
高殷已經展露出了包容高緯高百年的態度,無論出什麼事,他都難辭其咎,總會被人說三道四。而身邊人做的事情,也會被理解成他的意志,就像霍光妻子毒殺許平君,整個霍家都要擔責。
李祖娥對政治的理解還是太淺薄了,政治場上,贏家不能通吃,總要給弱勢方留下幾口,否則他日局勢反轉,弱勢成為強勢,那人家也會趕盡殺絕不留情面,司馬懿的洛水之誓成功變現,換來的就是衣冠南渡多崩奔。
母子二人正在商議,忽然有宮女靠近,李祖娥怒斥:「奴才不長眼!」
近前的宮女跪在地上,顫抖道:「至尊近侍有急奏,臣等不敢阻攔。」
高殷聞言,一個鯉魚打挺從李祖娥身上躍起,走出殿門,卻見周逸等候在門外。
「何事?」
周逸行禮道:「剛剛發生的事情,太原王在宮中遊玩,逛至北宮,遇見了長廣王之子。」
高殷聞言,頓時皺眉。
「說下去。」
周逸卻請高殷行至隱秘處,才緩緩道:「太原王嗤笑長廣王之子,言其父十惡不赦,已被廢為庶人,還敢居留宮中……長廣王之子大怒,上前和太原王理論,太原王毆之,長廣王之子倒地……」
高殷勃然大怒:「這個混帳!高緯的傷勢怎麼樣?」
「徐太醫立刻過去了,只是到現在仍昏迷不醒……」
「那混帳呢?!」
周逸恭謹道:「太原王自知闖禍,欲回宣光殿向太后求情,途中聞知至尊在此,又躲回自己宮中了。」
高殷聽完,面色陰冷,怒吼一聲:「娥永樂!」
「臣在。」
「汝立刻派三百禁軍把這混帳圍起來,朕先去看高緯,晚些回來處置他!」
「遵命!」
娥永樂正欲去,又聽高殷道:「看緊一些,別把他逼死了。」
「喏。」
儀仗鼓動,高殷正要上車,卻見李祖娥匆匆忙忙自宮中跑出來,見到娥永樂不在高殷身邊,頓知大事不妙!
「道……」這事是紹德的錯,李祖娥也不好阻攔,只能叮囑:「至尊息怒,勿做悔事!」
「兒知道。」
高殷行了一禮,即刻率人去北宮。
坐在車內,他猛捶廂壁——這個混帳東西,淨給我惹禍!要不是看在他是同胞弟弟的面上,早就收拾了!
說起來,當年高洋讓他原諒紹德,是不是因為紹德就是他留的後手?
這麼想著,高殷的神經更受到刺激,只覺高紹德這檔子事的確要處理了。
來到北宮,高殷進入屋內,宮仆們抱著一個四歲的孩子走近,生得粉嫩可愛。
高殷將他攬到懷中,一邊逗一邊問:「紹德剛來?還打傷了阿緯?有沒有對阿儼動手?」
得知只是尋常口角,紹德在一怒之下也就怒了一下,然後就跑路了,高殷鬆了口氣。
進入屋內,一個孩子躺在床上已經醒來,眨巴著眼睛,似乎還有些迷茫。
高殷想起自己在四年前還打算掐死這小子,現在卻擔心他的生死,不由得感嘆世事難料。
「阿叔……!」
見高殷來,高緯立刻出言輕喚,可憐巴巴的模樣令人憐惜,即便知道他齊後主的身份,高殷也會本能地生出一層疼愛,何況他最近還剛做了父親,這種感覺更甚。
驅走旁人,高殷才道:「阿叔知道你受了委屈,特意趕來,現在可以慢慢跟我說,不著急,阿叔一定會為你討公道。」
高緯聞言,更覺委屈,豆大的淚珠止不住地落下:「那、那人跑進來,見我和弟弟在玩,沒有拜他,就說我們對天子不尊敬。我看他說話凶,也沒打算理,他就過來扯我的衣裳,旁邊的人讓他不要扯,他還說我們兩個是泥孩兒,他吐一口唾沫都化了……」
「我不喜歡他,想要回屋裡,他就打了過來……您看。」
高緯抬起臉,一道印記清晰可見,高緯當時沒站住摔在地上,立刻被摔暈了。
高殷撫摸他的腦袋,探至某處,高緯嘶起一聲,便知道是傷口,高殷也就鬆手,拍打胸背撫慰著高緯:「這事阿叔來管,你好好休息,晚些把他帶過來給你認錯。」
「嗯!阿叔一定要幫我們!」
高緯捏著拳頭,配上那副繼承了高湛的像貌,更是可愛異常:「我和弟弟都嚇死了,今晚要有人把在門外,才敢睡覺了!」
高殷笑笑,抱著兩個孩子逗弄一會兒,才緩緩退出屋子,問起徐之范:「阿緯可有恙?」
徐之范搖頭:「小世子、嗯……無甚大事,好好休息數日就好,但臣只怕其受驚,落下病根。」
這話有些誇張,但對小孩子來說卻有可能,何況歷史上的高緯的確是個性格懦弱、靦腆害羞的主,上朝都不讓大臣們直視自己,是個配得感很低的人,這才是高殷放心把他留下的原因——不過被他養起來後也難說。
原主和高緯的生態位有些接近,同為皇后嫡長子,一個廢帝,一個末帝,能登基也不是靠才能,但登上命運舞台的時間與環境截然不同,讓二人走向截然不同卻又同樣悲劇的命運;
興許是這一點,讓高殷隱約對高緯有著共情感,特別是在歷史被他擺布得面目全非以後,他更有一種把高緯塑造成當世賢臣,彰顯他穿越來此是為了救世的偉大意義。
而且高緯還是仇人之子,讓其心甘情願拜自己為父,高湛在九泉之下只怕死不瞑目,更讓高殷爽快;因此高緯就是他的一塊試驗田,不用費太多力,或許就有良好的成效,哪怕失敗了,解決的代價也不高。
現在這塊田地被別人踐踏,讓高殷怒不可遏:對一個六歲的孩子做這種事情!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他凌虐也有個底線,羞辱鞭撻的都是成年人,孩子沒有資格也沒有義務進入骯髒的成人世界!
偏偏這人還是自己的弟弟!
想起為自己死去的紹仁,高殷更是一股無名火起。
「去太原王處。」
高殷登上車駕,聲音異常冷漠:「家宅不寧,朕之過也,現在就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