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唯識

  對高殷而言,佛教就是他下一個要進行切割改造的「文官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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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須要遏制佛教目前的擴張狀態,事實上,這個時期已經開始了釋儒道三教合一的潮流,比如南齊時的隱士張融,臨死前囑託家人給他入殮時要左手執《孝經》、《莊子》,右手執《小品》、《法華經》,主打的就是三聖皆拜,哪個神都不落下。

  這也是宗教戰爭自然選擇的結果,如若不能徹底的消滅對方信仰,民間還有死灰復燃的土壤,那麼某一教派遲早會捲土重來。

  而在不得不保持著對皇權的親近和奉承,以至於必須在皇權監管下進行有限鬥爭的狀態下,那麼三教只能接受對方一定會存在的客觀事實,也就會在各種層面上受到對方的影響、吸收要素,繼而達成融合。

  就像癌細胞可以透過化療壓制,但無法徹底根除,那就只能儘量治療以延長死亡線,甚至和癌細胞走向共存。

  所以對宗教改造的主要方向便敲定了,那就是以皇權為政治背書,讓佛教割讓出一定的釋經權與經濟利益,將它與儒教進行融合,並重新扶持起衰弱的道教來,讓三教各取所長、百花齊放。

  如此就會湧現出一批或支援或反對計程車人,掀起一陣三教融合、衍生出新流派的學術狂潮,從而帶動整個大齊的文明乃至風氣變革,形成古早的「文藝復興」。

  若能再吸收春秋時的農家、墨家、陰陽家、小說家等學派的雜說,那諸子百家的繁盛景象,或許就會在齊世重現,那種生機勃勃、萬物競發的境界猶在眼前。

  這也是高殷上手就開始走小說道路的原因,一來掩蓋密探建設和特務政治,二來催動新文化新思潮的發展,三來則是復古,用故事喚醒人們對中國早期發展歷程的思考,四來……就是藉助小說散播的忠君愛國、歌頌愛情、修德成仙等概念來迎合不同人群的喜好,繼而擴散高殷自身對文化的影響力。

  文化工作越早進行,後面的發展就越順暢,人們可以很容易地將大哥大換成小靈通,又從小靈通換成智慧手機,但對於最初的相機則充滿了未知的恐懼,只有第一個敢於拍照的人出現,才能讓更多人明白相機並不會攝魂,小盒子裡也沒有關著小人。

  而讓佛教主動退讓,他們肯定是不願意的,所以要雙管齊下,一邊清查佛教內部的問題,如拓跋燾查出僧人私藏許多武器、與蓋吳通謀、還在寺內建造暗室與宗室女淫亂等罪證,一邊讓高家人在佛教內建立起威望,然後在高殷的指揮下改造佛教。

  「故而今日喚叔前來,目的正是為此。」

  高殷將思緒掐去後世內容以及不能言說的部份,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給了高潤,高潤聽得連連點頭。

  「至尊所言極是,釋教雖是方外之教,號稱『六根清淨、不染塵俗』,然自佛法東傳以來,寺院廣占良田,僧尼免役避稅,已非單純的清淨修行之所。尤其自魏末喪亂,民不聊生,百姓避役者爭相出家,寺產日增,僧尼日眾,其勢已漸成尾大不掉之勢。」

  他頓了頓,又斟酌著道:「臣亦崇佛修行,然近些年來,眼見寺院田產動輒千頃,佃戶數百,富者堪比王侯,貧者卻依舊流離失所。更遑論有些寺院私藏兵器、暗蓄甲兵,甚至與地方豪強勾結,干預政務。魏太武帝當年滅佛,固然手段酷烈,卻也非全然無因。」

  知曉了高殷的心思後,高潤便知道如何逢迎上意,抬眼看了看高殷的臉色,見至尊並無不悅,便繼續說道:

  「臣以為,佛法本為勸善之學,若用之得當,足以教化人心、裨益風俗。可若放任自流,恐終成國中之國。至尊方才所言『改造』,確是高瞻遠矚之見。若依此行,臣以為當務之急有二,一為清查寺產,釐清僧籍,汰其冗濫;二為重定僧官,使釋教之事歸於朝廷掌控,不令其游離於王法之外。」

  「而僧官如何定位,就由咱們來把控其理論了。」

  高殷輕笑,全國崇佛有一個好處,就是上層貴人們對佛法都有一定研究,只要給夠許可權與資源,也能趕幾隻優秀的鴨子上架,取代部分僧侶的政治地位。

  不過辯經的技術不過關,到底還是不能讓人信服的,不求他們能做到立宗辯,只要可以維護自己的觀點、引發別人思考,再加上高殷掌握皇權所施加的壓力,足以讓僧侶們望而卻步。

  「這便需要我們這邊來塑造一個新理論了。」

  高殷已經想好了,宗教的核心就是聚眾,而聚眾需要一個合適的理由,也就是所謂的教義,越能讓人信服,就越能受到吹捧。

  恰好在不遠的將來,一個新興佛宗將冉冉升起,許多人只知道其創始者的名字——玄奘,或是唐三藏,只有少數研讀過史料的人才知道,玄奘所創立的法相宗在唐朝和將來的日本都有著極為廣泛的影響力。

  隋唐之際,社會安定以後,獲得平穩發展的佛教紛紛形成不同的宗門,各宗門以相應的佛經為宗本,加深對佛經的研究和探索。宗門間透過爭鳴,既顯示出各自的優勢,也暴露出佛經中存在的相互矛盾以及難以自圓其說的一些問題。

  這就逼得一些佛教學者去追根尋源地進行理論探索,玄奘便是這些學者中改變了中國歷史的一人。

  為了探索佛教經典,他親自赴印度取經,行程五萬餘里到達北天竺摩揭陀國那爛陀寺,從戒賢法師受《瑜珈師地論》,將印度大小乘的佛學理論融會起來,成為印度大乘唯識宗的集大成者,回中國建立了法相宗,因主張「萬法唯識」,又稱作唯識宗。

  當然,高殷並不清楚唯識宗的具體教義,只是在備考時略略知道這些事情,在來到這個世界後對此上了心,搜集這個世界的相關情報進行重新整理並編撰,實際上和歷史上的真實唯識宗也大相逕庭。

  簡單來說,唯識宗之教義以「三性說」為核心,主張外境由阿賴耶識所變現,重在一個「識」字。

  他們把識分為八種,前五識為眼、耳、鼻、舌、身,屬於人固有的視、聽、嗅、味、觸五種感覺器官,第六識為意識,功能是整理雜亂無章的前五識,第七識為「末那識」,功能是顯現自我本體,第八識是「阿賴耶識」。

  阿賴耶識又稱作「種子識」,它藏有無量種子,是產生一切識的根據。作為變現各種現象的種子,阿賴耶識分為兩大類,即「有漏種子」和「無漏種子」。

  有漏種子為世間之因,而無漏種子則是出世間的因,「萬法唯識」,世間的一切現象都是由識所變化出來的,除了「識」是真實的存在之外,其他一切都是虛幻不實的。

  所以要種得因果,得證果位,就要修煉自己的識,特別是阿賴耶識,認清世間識也就是事物的本質,從而達到「境」。

  這種學說固然是有問題的,主觀唯心主義的傾向很嚴重,但高殷不需要一個完美無缺的理論。

  現在佛教普遍認為的萬法皆空、佛性本空,對自然界所有的現象用一個空字來否定,大乘空宗也因此把握了佛教的話語權。

  而高殷只需要一個與之相悖的學說吸引其他僧人和對大乘空宗不滿之人,便能夠自成一個「唯識」佛宗的學術體系,與空宗進行對抗,高氏的佛教力量便能在理論的精進中不斷擴張,成為佛門中的一方豪強。

  雖然齊國皇族自稱渤海高氏,但多數人都知道,這不過是高王發達後逼迫渤海高承認而偽裝的家世,把這個當真的人並不多;

  然而,若能建立起這唯識宗來,那高氏就會在佛門內部變成一個真正的「渤海高氏」,哪怕齊國將來衰亡,高氏也會在佛教中占據重要的地位,影響著未來的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