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1章 滅佛

  「嗯?」

  高殷的第一個反應,是高潤真要謀反?怕自己事後調查,打算先下手為強?

  可他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忍不住自嘲:自己的疑心病真是太重了,也許高潤只是想款待自己,感謝自己的救命之恩而已。

  接著他又想入非非起來:莫非可以在馮翊王府中,見見那位赫赫有名的鄭大車?

  這個想法也被丟棄,高殷覺得自己還真是貪心,總想這些有的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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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謝阿叔好意,但政務繁多,朕這幾日脫不開身,待有空時再去府上叨擾。」

  高潤唯唯諾諾:「是了,臣沒想到這介,倒是臣冒昧了。」

  你確實挺貌美的。

  高殷拍了拍他的肩膀:「來日方長,總有時間,這次叫阿叔過來,是有件事要說。」

  「至尊請言。」

  全然不知此刻嚴肅的高潤已經做好了獻出母親的準備,高殷思索片刻,緩緩道:「阿叔覺得,我齊境內的釋教如何?」

  什麼叫如何?至尊是想讓我說什麼?

  高潤一時迷糊。他第一反應便是至尊對如今的佛教有所不滿,但想了想,覺得也不是如此,畢竟至尊登位,也靠著佛教做了不少宣傳,如今至尊乃月光王降世的傳說在齊國各地廣泛傳播,這自然離不開佛教的幫助,很難想像至尊會對佛教有什麼惡感。

  不過他畢竟是皇帝……既然問出瞭如何,自然是對佛教如今的地位有所質疑,那麼結果也只有兩個,是覺得還不夠,或是已不配。

  為了不觸怒至尊,高潤小心翼翼地回應:「我齊佛寺眾多,光鄴就有四千佛寺,全齊境內約有二百萬的僧眾,說是天下佛國也不為過。」

  先報一報資料,再從至尊的反應中進行揣測,許多官話看上去是廢話,就是這個原因,要先打探出上級的深意,才好順杆往上爬。

  「天下佛國……嘿。」高殷想起一件事,是所謂的五行異象。

  高洋曾在東山設宴,投杯震怒,下詔西伐,也是「投杯而西人震恐」的出處;然而不久之後,他又哭泣著對群臣說:「黑衣非我所制。」

  當時有術士稱亡高者黑衣,於是從高歡之後,每每出行,不想見佛僧,因為他們是黑衣,某次高洋自晉陽反鄴,又有瘋僧阿禿師稱「阿那瓌終破你國」,洋子以為這阿那瓌就是柔然可汗,郁久閭阿那瓌,所以屢屢征伐柔然至其衰亡,而後人又附會到了背叛高緯投周的權臣高阿那肱身上,說肱字世人都讀作瑰,與阿那瓌音同。

  這明顯是後人的附會手段,若是齊國以另一種形式勝利或滅亡,則又會有別樣說法,而操控這些說法的最大一股勢力就是宗教,也就是此刻蟠踞在齊國身上吸血的佛教。

  對這條寄生蟲,高殷心情複雜,一方面既需要他們來輔佐自身的皇權以穩固帝位,在自己坐穩皇位後,它們也隨之生長成龐然大物,輕易割捨不得,一如高氏皇權和晉陽勛貴之關係;

  削弱了某方勢力,權力會進入短暫的真空期,但這不會太久,很快就有新玩家入局,而勝者則要揹負敗者的怨恨和世人的指責。

  宗教尤其如此,它們撫慰人心的功能不是高高在上的皇權可以比擬的,或者說,皇權可以籠罩並控制住朝廷和官署的影響範圍,可天下如此之大,不能全部覆蓋,總有更廣闊的天地,而皇權只在十步以外、千里之內,出了這片領域,影響力就會大大削弱。

  從本質上來說,中國皇帝其實就是部落首領+大祭司的統合,是神權國家中作為神的代表,是神的人間體。然而這人間體太過親近俗世,身邊的妃嬪、大臣總能察覺到這現人神的人面,發現其弱點;

  再加上國家動亂,帝位傳承和朝代更替影響了這份不該變動的神力,大大降低了皇帝作為「天子」的解釋力度,因此歷代皇朝都要和宗教合作,以換取世人在精神世界的認可,其中最大的區別,便是佛教沒有一個在人世間的真神,保持了神的神秘性。

  某種意義上,像日本這樣以天皇為吉祥物的國家反而保持了天皇家族的神秘性,一旦人事有什麼差錯,天皇也接不到真正的黑鍋,都是作為輔政的臣子們所犯下的罪責。

  有些人意識不到這點,認為「教皇他有幾個師」,信仰的力量比不上武器的批判;可說這話的人死在自己的糞尿里,其國家也早早滅亡了,而教皇與教廷仍在、且將一直延續下去。

  同樣的道理,後世人認為三武一宗滅佛利大於弊,否定佛教對於皇權的支援力度,但那不過是因為另一股一神教的勢力取代了佛教的地位,本質上是一個宗教對另一個宗教的驅逐。

  歷史上的宇文邕滅佛,既有經濟矛盾和利益衝突,在隱秘的民族角度上,也有著爭奪儒家正統、進行華夷之辯的意義。

  周國是鮮卑之國,且是一個為了能在中原建立長久統治、穩固政權而進行了「崇復周禮」,以漢化掩蓋其鮮卑民族特色的國家,將麾下將帥姓氏改姓可以說成是民族融合,但改成的是鮮卑舊姓,掩蓋不了其恢復鮮卑舊俗的精神底色。

  好端端的一個中國人張三,非要改名成辛格、希瓦姆、穆罕默德、賽多、哈桑、史密斯,那多少有些掛羊頭賣狗肉了。

  而佛教是西域傳來的「戎狄之教」,漢化值本就不足的周國更需要透過廢除這個宗教來顯示自己已經是漢文明瞭,是華夏正統和儒學正宗,所以宇文邕才會說出「朕非五胡……所以廢之(佛教)」。

  而梁朝不僅崇佛,梁武帝還四次捨身同泰寺,到後來的陳朝,陳霸先也這麼爽玩了幾次,根本沒有吸取蕭衍教訓的意思,佛教依然在陳國大行其道。雖然也有一些反佛言論,但更多的是主張教權對皇權讓步,並沒有徹底廢除佛教的打算,梁帝陳帝也不會說什麼「朕非五胡」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話,畢竟都是土生土長的南朝漢人。

  有一個很有趣的段子,就是李世民也有突厥血統,那麼如何分辨他的民族屬性?答案是看他被攻擊得多不多,多的話就說明是漢人,被小部分民族主義者當做正統的漢人君主來敵視,若是像愛玄燁、愛弘曆那樣的鐵血純滿,反而會被大力歌頌,當做民族融合的典範。

  一樣的道理,非漢才要強調自己非五胡,強調恰恰是對自己民族屬性的不自信,畢竟人往往都有一種逆反心理,就是不重視自己有的東西而去追求從未得到之物,若是還有著利益關係的牽扯,這種皈依者狂熱就會變得更加虔誠。

  所以宇文邕可以滅佛,因為在他的處境下,需要吸取一定的齊國崇佛而亡的教訓,需要奪取寺廟經濟以補充國力,需要聽取反撲的道教勢力的進言,還需要表現自己作為中華正統,與戎狄之教不共戴天的決心。

  然而宇文邕在574年滅佛,577年滅齊後在齊地推行滅佛,周國便在四年後以極盛的姿態被楊隋所篡奪,時間只比秦始皇死後的秦朝慢上一年。

  假設宇文贇雖然是個昏君,但水平好歹也有一些的情況下,為什麼會在登基第三年,以二十二歲的高齡突然病危暴崩呢?

  宇文贇在登基第二年,就傳位於長子宇文闡,為什麼?

  「宣帝於鄴宮傳位授帝」,為什麼是在北齊的國都鄴城傳位,而不是宇文家的國都長安?

  齊國曾經也有過同樣的操作,那就是高湛提前傳位給高緯,自己做太上皇,這樣做的好處就是能將皇位落實到自己兒子身上,讓他提前積攢皇帝的威望,而齊國會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此前已經有了皇權不穩的嚴重案例,所以宇文贇為什麼學這個?

  有沒有可能,便是周國的皇權,也遇到了不穩的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