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幷州

  絕了。

  朝臣們都忍不住冒出同一個想法,剛剛賜與金帶已經是一種極致羞辱了,至尊還能在這基礎上繼續玩出更多花活來,從這層心理上來說,婁太后和常山王當初輸得不冤。

  東魏興和四年,高歡率軍攻打西魏,第一次攻打玉璧,彼時玉璧守將還不是韋孝寬,而是由王思政奉命堅守。

  高歡寫信給王思政,要招撫他,說:「你如果投降,我就讓你掌管幷州。」

  王思政回復道:「可朱渾元已經投降,為什麼沒有得到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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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後的十月,高歡圍困玉壁九日,但多日不能破城,加上天降大雪,士兵們饑寒交迫,死了許多,高歡便只得撤軍。

  回去後的高歡越想越氣,把可朱渾元叫來,宣布他已經決定了,就由你來擔任幷州刺史!

  至於為什麼這時候選你,不要多問,高王不悅。

  現在至尊隻字不提,但安排了這個敏感的職位,在無形中將舊事重提,在某種意義上反而為爺爺揚眉吐氣:

  現在投降了?沒關係,什麼時候投降都沒問題,高祖爺爺許下的承諾,朕作為他的後人,什麼時候都能兌現!

  這也合了高歡的脾性,若高歡在天上有知,只怕會撫掌大笑,說乖孫給自己出了口惡氣。

  至少在群臣看來,這的確是一個極有意思的任命,至少在這件事上,王思政於高澄在位時投降,但知道高澄、高洋先後薨逝,都沒給王思政授予幷州刺史,履行高王的承諾,冥冥中又覺得至尊似乎真是高王的繼承人,這局氣是一脈相承的。

  實際上,這也是一道隱形的門檻:王思政作為周國降臣,還是嚴重得罪了齊國君王的骨鯁逆臣,能活下來全是因為高澄要名望,實際上其本人既不順服,在東魏也毫無根基,根本掌控不了作為東魏北齊政權核心的幷州之地。

  若他當初投降了還真有一些可能,但被俘虜後明顯失去了這層可能性。

  而自高澄之後,幾個繼承人的威望和實力都未再達到高歡的水平,而就連高歡自己都只是勉強控制晉陽勛貴,在晚年屢戰屢敗後更是出現控場艱難、需要給高澄耳提面命對症下藥的地步,所以幷州刺史這一要害之職,就更難以授予外人了。

  也只有在擺脫了婁氏外戚和晉陽勛貴的掣肘,徹底掌控了齊國軍力後,才能夠輕鬆地將這要害位置授予自己的心腹加以培養,否則光是晉陽勛貴的反彈就夠皇帝喝一壺的了,反對的聲浪如海嘯般湧來,哪怕是實權皇帝也要考慮影響。

  而高殷這一手,不僅是在向群臣炫耀自己對晉陽的掌控力,同時也是在向高歡致敬,他不僅彌補了高王未能攻拔玉璧的遺憾,還實現了高歡未竟的承諾,將投降的王思政任命為幷州刺史。

  王思政驚愕地抬起頭來,連臉上殘餘的些許淚花都顧不上掩飾了,足以證明他此刻內心有多麼的震撼。

  屈辱、感動、厭惡、唏噓……種種情緒在他內心千迴百轉,化作一團又一團的煙雲,不斷漫出無數故人的身姿。

  最顯眼的兩道身影無疑是高歡和宇文泰,酷似他們的龍掛各自占據東西半邊天穹,像是頂天立地的巨人一般傲視著自己,在黑夜的星燦中發出淺淺的微光,讓自己看得見、卻看不清晰他們的面貌,只覺得神秘而偉大。

  然而從東方炸起一團花火,將高歡的形象映照得華麗璀璨,代表他的龍掛開始飄忽,卻顯得高王栩栩如生,正在得意飄搖地注視著自己;

  而西方的龍掛隨著夜幕深重,逐漸為其吞噬,隱沒入黑暗中,只留下一片不可見的晦色。

  莫非我這一生必須要受這折磨?神明的賜福和試煉一同降下,就等著自己撞上?

  難道天命……真在高氏?

  王思政的心神隨之蕩漾、崩潰,又在理性間盤旋,重新恢復秩序,只是凝合起來的思維已經不和從前一致了。

  這個瞬間,他頓時明白了許多人為什麼會崇道信佛,他已經是這世間最聰慧、堅毅的那一些人了,可有些事,終究不是凡人能夠想清楚的,若有一個無上的存在發出指引,自己只需要跟緊,那心靈就不會迷茫了。

  只是稍微幻想,就有可怕的安心感涌了上來,王思政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他似乎正在拋棄一些叫做原則的東西,逐漸變成另一個人。

  那還是自己嗎?王思政,字思政,如今思的是周政,還是齊政了?

  他不明白。

  此刻一道極具誘惑、帶著醉人的聲音驟然響起,蠱惑著他,告訴他眼前就有一個無上的存在,只要相信他,自己就不會迷茫,能夠重拾以前的道,還能找回初心。

  只要不再掙扎、對他抗拒……

  王思政抬頭,流露出一種古怪難言的情緒,像是瀕死之人必須要極力咽下苦口的湯藥,久久凝視著高殷說不出話。

  這表現當然是無禮的,丁普出言呵斥,王思政充耳未聞,娥永樂看著高殷,卻停留在原地不動。

  「夙願得償,王尚書想是高興狠了,有所失態,也在情理之中。」

  高殷笑了笑:「噢……不能叫做王尚書了,待朕落詔,他便是王幷州。」

  又是一個新稱呼。

  台下的降臣和台上的皇帝心神都微微蕩漾,從中感覺到了某種似有若無的聯絡,彷佛此刻有什麼在被改變。

  王思政驟然想不起韋孝寬的面目了,就連近日親眼目睹的死時遺容都想不起來,就好像那種可怕驟然遠去,他也恢復到了年輕時候,身體雖然沒有煥發生機,頭腦卻開始活泛起來,在元修、宇文泰、高歡之間觀察,猜測誰是自己未來的明主……

  這種感覺失去多年,如今再度泛起,令他極為陌生。但……不壞。

  「臣……謝過至尊。」

  王思政終究還是沒有跪下,只是微微躬身,這不再是進入齊國後接近本能地表現自己忠於故主的強硬姿態,而是一種沉于思考乃至無瑕顧及禮節的忙碌,縱禮官怒目橫視,也不敢在此時出言斥責,誰都能看見至尊和王思政之間有著隱秘的心靈交流,而結果是王思政低了頭。

  高殷微微頜首,事態發展得似乎比他想像的還要好。反正王思政去了幷州也是做事,他已經離開了官場十數年,且此前還一直在行軍打仗,積澱深厚,只需要些許時日就能讓玉璧大將復甦。

  而且他也無法真正獲得幷州大權,先不談高殷是否信賴他,這需要觀察,光是近來齊國的各項軍務就已經繁忙無比,圍繞著晉陽建立的山西軍區已經運轉到了極限,他就是去了,一時也無法干涉,自有高睿在晉陽坐鎮,實際控制幷州刺史之職務。

  而掛著幷州刺史一職,反倒能讓王思政學到許多,也沒有能量去干涉高氏乃至破壞河東進取戰略,若再將這個訊息散布出去,那周國那邊的軍心士氣輿論都將會天崩地裂:

  天子造反失敗,晉公篡位為王,玉璧被破、韋孝寬身死,齊軍進奪河東,而就在此時,當年的玉璧建立人、國家忠良王思政,此刻成為齊帝任命的新幷州刺史……

  這足夠讓周人再亂上一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