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 行述

  說到底,獨孤枝就是沒有抓到高潤真正的把柄。

  想也當然,高潤出身皇家,自有封地和賞賜,又不缺錢,而且為官清廉嚴正,從人品來說是極好的——除了可能和母親私通。

  或許美少男總是會倒在女人的勾絆里吧,對方還是自己的母親,簡直是天賜的克星,鄭大車本人生性放蕩,若不是被權貴盯上,沒準能宴請八方,饒是如此,也在齊國歷史上留下一樁濃墨重彩的風流逸事。

  高潤自己都是從那女人身上掉出來的,若是被其盯上,施展手段按時收回去,高殷想像這位小叔叔也是頂不住的——換他自己在同等境遇,估計也是頂不住。

  所以在馮翊王府中定然留了一些證明母子有穢的線索,只要鄭大車本人有所意動,高潤就算沒上車,也不會抹消那些暗示,反倒還會珍藏起來,高殷只要帶著禁衛把馮翊王府里里外外搜上一通,就能定高潤一個悖逆人倫的大罪。

  而這罪一旦公開,那麼獨孤枝前面對高潤的指控也就順理成章地確立了,誰都相信一個和母親私通的逆子、還是高祖皇帝之子,卻能做出這種事的傢伙人品惡劣,那些罪名他做得出來。

  只要高殷自己願意相信,不良人和東廠也會給出一份足以取信的證據。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承認這事,不要主動提起自己和母親的關係。

  母親就是母親,除此之外再無他干,規避這方面,回答獨孤枝的其他指控就行了。

  前面高潤的激情行為,還可以說是對獨孤枝污衊自己母親的忿怒,但到了眼前這幕,就不需要回應,一切交給他這個至尊來裁決便是,現在急於否定,反而讓人認為是欲蓋彌彰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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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年輕啊……

  雖然高殷也才十八歲,比高潤還年輕,這麼講有些滑稽,但加上前世的歲數,已經比高潤大一輪了,這麼評價也無可厚非。

  「朕是問你,『自己也是高祖之子,相貌更是彷佛,緣何不得為帝』。這句話,你可說過?」

  高潤這時才反應過來,面色慘白,連連搖頭:「絕無此事,臣……從未有過此等妄想!」

  「至尊繼正統、行皇命,奉天承運,稷山破西賊而擒黑獺之子,遠征庫莫奚而俘眾無數,賀拔仁、尉粲等賊臣作亂,仍不能撼動至尊分毫天威,足見君位所歸!去歲,至尊御駕親征,攻破玉璧、擒滅韋賊,一雪國讎,關中群醜指日可滅!臣在朝中聞之,欣喜若狂,恨不能飛馬而至,親睹聖威,更願為一小卒,隨至尊叩戰西賊,又作一長賦,讚頌至尊萬世之德!」

  「天命在上,臣心伏下,臣性雖愚鈍,豈敢逆天而行?那話臣從未說過,也從未敢想!獨是這二人因臣揭發罪責,特來構陷,欲置臣於死地!望至聖明君……察之!」

  生死關頭,高潤的腦筋急速轉動,衝上了二百邁的大關,在短短几句話內就歷數了高殷這幾年的大成就,狂吹彩虹屁,用無盡的諂媚表示自己的卑微和對高殷的敬仰,又重重強調自己的景仰如同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如黃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總而言之,就是死死否定自己說過這樣的話。

  實際上,他也的確在和母親調情的時候說過,為了增添情趣,偶爾會說些大逆不道的話;但那也只是床話罷了,他從未當真過!

  ……好吧,有的時候,高潤也會生出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但現實就是冰冷而刻薄,哪怕沒了至尊,也有常山王、長廣王,就算這些都不在了,還有上黨王、永安王、彭城王,甚至就算回到文襄一脈的統序里,也絕對不會讓高潤得手,畢竟他自己在晉陽勛貴的眼中就是路邊一條,絕對沒有一丁點機會!

  所以他可以放心大膽地否定,只要不讓至尊察覺……至尊真的不會察覺嗎?

  高潤的額頭忍不住滲出一絲冷汗。

  事實上,高殷對高潤有沒有說過這話,心裡是有本帳的。畢竟他和妃嬪玩的時候也會說一些混帳話,推己及人,不止是高潤,全齊國說過類似言論的大有人在,十分之一只怕還是說少了。

  那不過是笑談而已,真打算付諸行動的沒有多少,若都拿出來上綱上線地稱量,那他高殷每天什麼都不用做,光是殺人都殺不過來,一天殺一千也夠殺十年以上。

  因此他又看向獨孤枝:「卿既言馮翊王有此言,可有明證?」

  獨孤枝跪立難安,事情好像超出了他的控制,或者說,至尊沒有按照他的設想去行動:「這……其府中下人必知!」

  「也就是說,卿是道聽途說?」

  獨孤枝心中駭然,至尊此言不僅是不信賴自己,而且似乎沒有了入王府搜查的打算,也就意味著王府下人不會被驚嚇到,從而抖露出不該說的東西!

  「馮翊王還侵竊官田、受納賄賂,其罪鑿鑿,罪證就在府中……!」

  獨孤枝想要繼續推進,好使得高殷起疑,此刻丁普卻再次出現,手中捧著幾本帳簿,恭恭敬敬地遞給高殷。

  高殷接過,在手中翻閱起來,一頁頁的尋找著,眾臣也不知道這是何物,本能地擔驚受怕起來,彷佛那是某種寫上去就會死亡的筆記。

  從實際效用來說的確如此,滿朝之人皆在等候年輕的皇帝做完手中之事;忽然,至尊停下動作,笑著望向獨孤枝:「卿可知這是什麼?」

  預感到大禍臨頭,獨孤枝木訥地搖頭:「臣不知。」

  高殷似乎心情很好,將帳簿合起來,向朝臣們展示,朝臣們抬眼看去,卻仍辨認不出。

  「卿等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高殷忽的感慨起來:「這是一個帳本,裡面記載了和主家有金錢往來的人物及金額。主家收取賄賂,便在官位上予以引薦,或是在商路上行個方便,用權力幫對方處理一些瑣事——真是一樁好大的買賣!」

  高殷話音落下,殿中驟然一靜。

  那幾本封皮陳舊的帳簿被他舉在手中,邊角有所捲起,顯然是時時為人翻閱,只是是所謂的主家還是至尊,就不知道了。但毫無疑問的,這來自某個落網的巨貪,而在干明朝落馬,又能堂而皇之拿出來對帳抨擊的,除了賀拔仁,就只有……

  獨孤枝面色煞白,他方才還振振有詞,要將馮翊王置於死地,此刻卻像是被命運扼住了咽喉,嘴唇翕動,發不出聲。

  「王回洛。」

  王回洛渾身一顫,硬著頭皮回應:「臣……臣在。」

  「你與粲逆是什麼交情呀?」

  高殷問得平淡,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王回洛不敢抬頭,聲音已然帶了哭腔:「臣與尉、粲逆,不過是尋常同僚,並無深交……」

  「並無深交?」高殷嗤笑一聲,翻開帳簿,指著某一欄:

  「那這上邊記著你與尉粲前後七次錢帛往來,最多的一次,你送給他五十匹絹、十萬錢,又作何解釋?」

  王回洛渾身如篩糠,額頭磕在地磚上,咚咚作響:「臣冤枉!那是尉粲逼迫臣給的,臣不敢不給……」

  「好啊!馮翊王揭發汝等,汝等就敢在朝堂上告他謀逆,粲逆逼迫你們交錢,你們反倒不敢明言,乖乖做了大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