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子孫相承續也。胤的詞義只有一種,作動詞為子孫相承,做名詞則為後裔子嗣。
鄭春華喃喃道:「高匡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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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胤二字連在一起,這個名字便成了匡扶齊室、延續高家後裔,從這個角度來說,高殷並不以高匡胤為繼承人,而是希望他成為輔佐下一任帝君的賢王。
當然,若作別解,則也可釋為匡正社稷的後嗣,隱約也有著承接並發揚光大的意思,理論上並沒有堵死即位的可能,至少從名字來看是如此。
重要的是,高殷承認了鄭春華的子嗣是他的後嗣,雖然聽上去沒有什麼特別的,畢竟高殷的妃嬪生下的孩子都是皇宗,但落在鄭春華耳中,意義卻截然不同,就好像二人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秘密:
你的孩子是我的後嗣。不能明言,但這種賦與,是某種意義上的第一次,同時也回應了當初結婚時,高洋對高殷的囑託:
「迎汝內助,承我宗事,勖帥以敬。」
「臣謹奉制旨。」
無言的幸福包裹住鄭春華,她不奢求自己在高殷心中占據所有或是主導,只要他心中有為自己準備一席之地,這便足矣,能讓她在寂寞的深宮中回憶過往,守望著丈夫的時代和他的孩子,並在這凌素宮中為他準備一個可稱作家的地方。
「匡胤、匡胤。」她連念兩聲,像是綻開的花蕊,表情忽然生動了起來:「臣喜歡這名字。只是這胤字……是否有些不妥?」
「有什麼不妥的?朕親賜的,誰有不滿,讓他當面對朕說。」
高殷撫摸她的髮髻,鄭春華乖巧地倚靠在他身上,不知不覺間,她對高殷敬若神明,並為此刻得到神明的垂青而感到幸運。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逗弄兒子的嘴角,兒子見到母親,更加喜悅了,興奮地揮舞四肢,回應了母親,讓鄭春華陶醉不已:「他真是聰慧,這就知道了!這名字,定能給他帶來極大福分的!」
高殷心想那是當然,畢竟是北宋太祖的名諱,說不定有某種天命加成,因而便連以後的王號都想好了,封作宋王——
按照分封制的禮法,國家雖然覆亡,勝利者仍然不能讓以前的貴族宗祀滅絕,這在制度上叫做興滅繼絕,「興滅國,繼絕世」,及至後世體現就是二王三恪,分封前代王室後裔為王侯,賜以封地,並讓他們繼續祭祀自己的祖先,以示對前朝的尊重,在收買人心、獲得政治合法性的同時,也能為將來崛起的新朝結下一些善緣,將來國家衰落後,也能儲存一脈香火。
因此周武王伐紂,仍然封紂王的兒子武庚於殷,以奉其宗祀;後武庚叛亂,另封紂王兄長微子啟於商朝舊都商丘,立國號宋,以奉商朝宗祀。
從這點來說,宋便是殷之繼承者,其中的政治影射意味顯著,而且南朝已有宋齊梁陳,齊為帝命,不可能賜予,梁、陳則尚有國勢,將與北魏糾纏六十年之久的大宋作為封號賜予匡胤,不可謂不重。
若再考慮到胤的發音和殷相近,就能察覺高殷對這個皇子的寶愛,將來真有競爭皇位的可能。
畢竟避諱是大事,歷朝歷代都會實行,否則給有心之人褻瀆羞辱先君就大大不妥了,因此在正式場合,高殷也會注意這些東西;這是一道隱形的門檻,是由上層社會所形成的規矩,高殷作為帝制金字塔的頂端,需要避諱的也不在少數,往下則更多了,子女要避長輩的諱,百姓要避官員的諱,小臣需要避大臣的諱,大臣又要避皇帝皇后太后之諱,這也是歷史上貴族女子留名普遍不多的原因,若都避了,那許多女子就都無閨名可用了。
若有臣下不知或粗莽而未能避諱,可不只是留下糟糕印象那麼簡單,以此為把柄給人發難,完全能判刑獲罪。
所以高殷給鄭氏之子起一個和自己名字相近的胤,毫無疑問是寵愛,雖然就高殷自己而言,多少是他對避諱這種事情不是很感冒,雖然會照常對幾位先君進行規避,但他自己就愛怎樣怎樣,家人之間就更無所謂了,這點東西就能衝撞福德,那他的福德也太薄了一些。
歷史上的李世民也不吃這一套,規定只要不是世民二字連用,就不算問題;饒是如此,一百年後的唐朝也開始變本加厲地避諱世民,單字亦不能用,因此世宗變成代宗。
這在高殷自己看來,是一種不自信的體現,後期的唐人已經失去了自信力,無法恢復榮光,就只能在這些地方下功夫抓痛腳,也是後來的唐帝威望比不上先代,為了獲得合法性,只能進行這類滑稽的表演,以此表現自己是崇祖尊孝的好聖孫,配得上皇帝這個位置。
有時候簡單一些也挺好的,反正若有人在這上面跟自己做文章,高殷就會直接哈氣,又不是同字,甚至不是同音調,給兒子多點祝福又怎麼了?何況和前兩個相比,鄭家這麼弱勢,不在這裡稍微找補回來,那以後讓鄭家怎麼抬頭做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嫁給皇家和嫁給平頭老百姓沒區別呢!
小夫妻逗弄孩子,一家三口其樂融融,高殷抽空問著:「匡胤既誕,可讓母后見過?」
鄭春華點點頭,言臨盆時太后就已經知曉,在她生育後特來看望過子嗣,還賞賜了不少禮物,高殷忍不住笑:「母后神色如何?」
鄭春華略有糾結,覺得現在是袒露真心的時候,於是掩嘴輕笑:「太后慈和聖憐,對香兒多有疼愛,就是有時候顯得有些……」
「猙獰麼?」高殷說出這個詞,自己都忍不住揚起嘴角,鄭春華不敢跟著笑,但袖口掩飾的半妝面容也隱有笑意——這話也就只有至尊才說得了。
「母后盼其侄女難勝早早生子,被你們捷足先登,她哪能舒坦?」
高殷拍了拍春華的肩膀:「不用擔憂,雖然任氣,母后也只是恨鐵不成鋼而已,最多催促我早日使難勝有孕,卻不至於將你們視作眼中釘。」
說著,高殷的聲音頓時有些深沉,隱約滲出些許尷尬:「所以這段時日,我去難勝宮中會頻繁一些——當然,也會經常抽出時間來看你和孩子……」
「嗯。」
鄭春華知道高殷的為難之處,壓制著心裡那想要獨占高殷的本能,既然做不到,那就順其自然,安分守己自有回報,這便是所謂的不爭是為爭。
若遇到的是一個不懂體貼和憐憫的君王和家主,這樣的做法當然會容易被邊緣化,但高殷不是這種人,總能分配好各方的需求和矛盾,那麼信賴他就是一道成熟的選擇;何況她的位份僅次於皇后,又得了子嗣,地位在眾妃中遙遙領先,若再想多得一些,只怕會引起各方妒忌,還不如趁此隱匿起來,讓別的女人去爭寵。
「你知道就好。」
不知為何,高殷感覺就是要向春華解釋,一種微妙的責任感促使他如此做,即便是郁藍他也沒有這份心情,而是高高在上地擺布她的身體和情緒,或許眼前的女人的確在自己心裡占據了一個特別的位置吧。
但理智提醒著不能讓任何一個女人越界,因此他隱約想用察覺到的異常來試探:
「卿卿的姐姐呢?」